士兵笑了,很浅的笑,然后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最后彻底熄灭。盖在他身上的外袍,胸口的位置,慢慢洇开一团暗红。
青珞的手还悬在那里,忘了收回来。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可能还不到二十岁,也许昨天还在给家里写信,说打完仗就回去娶青梅竹马的姑娘。现在他躺在这里,身体慢慢变冷,再也回不去了。
有人从她身边经过,踢到一块碎石。碎石滚了几下,停在一个断臂的伤兵手边。那伤兵用剩下的那只手捡起碎石,看了一会儿,突然发狠似的把碎石砸向地面,一下,两下,三下,砸得碎石迸裂,然后他抱着头,肩膀剧烈耸动,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
哭声会传染。一个哭了,两个,三个,很快,这片伤员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破碎的呜咽,混在风声里,像这片土地本身的哀鸣。
青珞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向下一个。她不再试图用灵力治疗,只是帮忙包扎,喂水,把还有气的人挪到避风处,给没气的人合上眼睛。她做这些事时,手很稳,表情很平静,像一个精致的木偶,按着设定的程序行动。
直到她看见一只手。
那只手从一堆尸体下面伸出来,手指保持着弯曲的姿势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手很脏,沾满血污,可无名指上套着一个粗糙的铜戒指。她认识那枚戒指——是赤炎麾下一个小队长的,姓陈,爱笑,总说等仗打完了就退伍,回家开个小酒馆,娶个能生养的媳妇。
青珞蹲下身,握住那只手。手已经僵硬了,冰冷。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,掌心躺着一块碎玉,玉上刻着半个“安”字。陈队长说过,这是他娘留给他的,另一块在弟弟那里,刻着“康”,合起来是平安康泰。
平安。康泰。
青珞握着那只冰冷的手,突然弯下腰,整个人蜷缩起来。她还是没有眼泪,只是胃里翻江倒海,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涌上来,她干呕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有酸水灼烧喉咙。
一只手按在她肩上。是苍溟。他没说话,只是用力按了按,然后松开,转身去处理别的事。那个总是挺直的背影,此刻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长得像要折断。
夕阳西下了。
血红的余晖铺满战场,给焦土、残兵、尸体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。风大起来,卷着灰烬和血腥味,刮过空旷的大地。还活着的人开始搬运同袍的遗体,一排排摆开,盖上衣袍或能找到的任何布料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脚步声,粗重的喘息,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。
青珞坐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,看着这一切。汐云——她那只神兽伙伴,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,安静地伏在她脚边,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。它用头轻轻蹭她的手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安慰般的呜声。
她抬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汐云仰起脸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,小小的,苍白的,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偶。
“就剩我们了。”青珞轻声说,声音散在风里。
汐云凑得更近些,用鼻尖碰碰她的脸颊。
远处,有人开始唱挽歌。嘶哑的、不成调的歌声,断断续续,被风吹得破碎:
“……魂兮归来……去君之恒干……何为四方些……舍君之乐处……而离彼不祥些……”
是《招魂》。楚地的古调,不知是谁在唱,一个人起头,渐渐有更多的人跟着哼,声音低沉,混在风里,像这片土地在为它的孩子哭泣。
青珞听着,听着,终于把脸埋进汐云温暖的皮毛里。
她还是没哭。只是肩膀开始发抖,起初是轻微的,然后越来越剧烈,整个人抖得像风中落叶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咬出血,咸腥味在嘴里漫开。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漏气的风箱,痛苦得不成样子。
汐云一动不动,任由她抓着它的皮毛,指甲陷进皮肉里。它只是轻轻舔了舔她的头发,一下,又一下,温柔得像母亲在安慰受伤的幼崽。
夜色完全降临时,战场上升起了第一堆篝火。
然后是第二堆,第三堆……星星点点的火光,在漆黑的旷野上亮起,微弱,却固执地燃烧着,像是要给回不了家的亡魂照个亮。
青珞抬起头,脸上干干净净,没有泪痕。她看着那些火光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松开抓着汐云的手,撑着地面站起来。
腿还是软的,但能站住了。
她低头,看着掌心里黯淡的玉璜。玉璜深处,那点微弱的荧光还在,很弱,很弱,但确实还在。
她握紧玉璜,握得指节发白。然后抬起头,看向远处苍溟忙碌的背影,看向那些在火光中沉默地搬运遗体、包扎伤口、分发食水的人。
风还在吹,挽歌已经停了,但那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东西,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,压在这片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土地上。
无尽的悲伤,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