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 苍溟的重担

“可、可是司命,”年轻传令兵显然有些懵,“佯攻取消,主攻计划就……”

“照传。”苍溟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告诉赤炎,他的任务不是明日斩将夺旗,是给我钉死北线,三日内,不许放一兵一卒南下。他若做不到,提头来见。”

“……是!”传令兵被最后一句话里的寒意激得一个激灵,领命而去。

帐内又恢复了寂静。苍溟站在原地,看着地图上北疆的位置。取消佯攻,意味着放弃了一次试探幽昙虚实的好机会,也意味着将更沉重的压力转移给了其他方向。但赤炎那一路,太险。幽昙在北线布下的,是真正的杀阵。他不能拿赤炎和北疆军最精锐的部队去填那个无底洞。

慈不掌兵。

他对自己说。可下一句是什么?义不行贾?他不是商人,他是守垣司的司命,掌的不是财货,是人命,是九域的气运,是身后这万家灯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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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岳殿下派人来问,”不知何时,帐内多了一道幽灵般的影子,是他的影卫首领,声音平直无波,“明日中军调度,殿下希望将‘龙骧卫’置于左翼,与他的‘皇麟卫’互为犄角。这是殿下手书。”

一份鎏金封套的密信被无声地放在案几上。

苍溟没有立刻去拆。重岳的“龙骧卫”是守垣司最核心的战力之一,也是他目前最能倚重的机动力量。放在左翼,与皇麟卫相邻?说得漂亮,是互为犄角,实则一旦战局有变,重岳随时可以“接管”龙骧卫的指挥权,或者……让他们去填最危险的缺口。

他拿起密信,指腹划过封套上凸起的皇室徽记。权力。都这个时候了,重岳算计的,依然是战后的权力格局。他想保存皇室的实力,想消耗守垣司的力量,想在最终分蛋糕时,拿到最大最美的一块。

苍溟几乎要冷笑出声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用指尖燃起一缕极细微的灵火,将密信连封套烧成一小撮灰烬,连看都没看。

“回复重岳殿下,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帐帘方向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,“龙骧卫的部署,守垣司自有安排。决战在即,各部当谨守本分,依令而行。殿下的皇麟卫骁勇,届时还请戮力向前,莫负皇恩。”

影卫首领的影子微微一动,似乎有些讶异于司命如此直白强硬的回复,但旋即应道:“是。”影子如水纹般消散。

强硬?不,这已经是客气。苍溟重新坐回案几后。他没有时间,也没有精力,再去和重岳玩那些朝堂上的太极推手。明日过后,也许一切尘归尘,土归土,也许九域将迎来新的秩序。但无论如何,守垣司可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,却绝不能成为任何人政治棋局上的筹码。

他拿起朱笔,在布防图上“龙骧卫”的位置,画了一个圈,然后一条线,将其指向地图中央偏右的一片丘陵。那里,是预判中幽昙主力最可能突破的方向之一,也是整个战场最可能变成绞肉机的地方。

他将最锋利的刀,放在了最需要砍出血路、也最可能崩断刀刃的地方。

放下笔,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。不是灵力透支,是精神绷得太紧,是无数条线索、无数个可能、无数个名字、无数个需要在瞬息间做出的、关乎生死的抉择,在他脑子里疯狂撕扯、咆哮、冲撞。

他按着额角,指尖冰凉。

帐内的烛火又短了一截。月光从帐顶的气窗流泻下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冷白银霜。外面营地的人声、马嘶、金属摩擦声渐渐低了下去,但那种大战前的、死寂般的紧绷感,却顺着地面蔓延进来,缠绕上他的脚踝,爬上他的脊背。

他想起了许多年前,自己还不是司命的时候。师父,上一任的苍溟,那个总是笑眯眯、爱煮一壶劣茶逼着他喝的小老头,在最后一次蚀妖潮来袭前夜,也曾这样独自坐在军帐里,对着地图,一夜白头。

那时他还不懂,不懂那背影为何如此沉重,不懂那沉默为何如此震耳欲聋。

现在,他懂了。

师父最后对他说的话是:“苍溟啊,坐了这个位置,你就不是你了。你是九域龙脉的堤坝,是万千生民眼里的那座山。山可以崩,堤坝不能垮。再疼,再累,骨头碎了,也得给我站着。”

他现在就站着。不,是坐着。坐着,挺直了脊梁,像一座山,像一道堤坝。

可山也会风化,堤坝也会蚁噬。那些看不见的疲惫,那些不能与人言的焦虑,那些午夜梦回时同袍染血的脸,那些注定要在天明后写进阵亡名录的名字……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内里。
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那气息在冰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