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青珞。
那个孩子。不,她已经不是孩子了。她是“龙脉之心”,是预言中的异星,是这场战争最大的变数,也是……他亲手推上这祭坛的牺牲之一。
他答应过会护她周全。可“周全”二字,在这样席卷天地的洪流里,是多么苍白可笑。他派了人护着她,给了她相对安全的位置,可战场上,哪有什么绝对安全?一道流矢,一次意外的蚀气爆发,一个潜伏的刺客……都足以让一切承诺变成空谈。
他想起她初到垣都时,那双清澈又惶恐的眼睛。想起她被陷害时的委屈和坚韧。想起她在前线净化蚀妖时,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。想起她请求加入探寻真相小队时,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她长大了。以他几乎不忍目睹的速度,被血与火,被背叛与信任,被失去与责任,催逼着长大了。
这是好事。他对自己说。乱世之中,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。
可心底某个极柔软的角落,还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。如果有可能,他宁愿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、会因为一朵花开而微笑的异乡少女。
可惜,没有如果。
他重新铺开一张素笺,提起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微微颤抖。这不是调兵的军令,不是呈给重岳的奏报。这是一封……私信。或许,是遗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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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写给谁?守垣司有继任者。皇室?呵。同袍?大多已先他而去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写。只是用那杆批阅了无数生死令的朱笔,在洁白的纸笺上,缓缓地、极其郑重地,写下了两个字:
“不悔。”
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写罢,他凝视片刻,将纸笺拿起,就着烛火点燃。橘红的火舌吞噬了那两个字,吞噬了那可能存在的、属于“苍溟”这个人的最后一点私心与软弱,化为灰烬,散落在冰冷的青铜灯盏旁。
做完这一切,他脸上最后一点属于“人”的波动也消失了。只剩下岩石般的冷硬,深渊般的平静。
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,投向那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山河,投向那不可知的明日。
帐外,更漏声嘶哑地报出时辰。
寅时将至。
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已经笼罩四野。而比黑暗更沉重的,是压在他一人肩上的,这九域山河的重量,这万千性命的托付,这漫长守夜后、终于到来的——
最终审判。
他缓缓闭上眼,将最后一点疲惫锁进眼底最深处。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风雨,亦无晴明,唯余一片冻结的、映不出任何倒影的寒潭。
“传令各部,”他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帐幕,传向等待已久的黑暗,“按最终方略,各就各位。”
“决战,于黎明时分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第一缕惨白的曙光,恰好刺破东方的地平线,将他挺直如枪的身影,长长地钉在身后那张布满标记的山河图上。
像个孤独的、殉道者的十字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