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了一下。
苍溟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坐着,背挺得笔直,像一把入鞘太久的古剑,连影子投在身后的山河屏风上都显得硬邦邦的。案几上堆积的军报已经高过他的视线,最上面那封的蜡封还沾着干涸的血迹——是斥候拼死送回的最后一份敌情。
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,停在帘外。
“进。”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,但依然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裂缝。
帐帘掀开,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文书,手里捧着新的卷宗。老人将卷宗轻放在案几边缘,退后半步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苍溟的目光终于从面前摊开的布防图上抬起。
“司命大人……”老文书声音发颤,“北三营……刚传来的急报,伤亡数字又修正了,比先前报的……多出三成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苍溟的指尖在布防图“北三营”的位置停住,那里原本标注的兵力数字旁,他用朱砂划了一道斜杠,表示已减员。现在,那道红杠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按阵亡将士最高规格抚恤。名单……战后我要亲自过目。”
“是。”老文书深深一躬,退出时几乎是踉跄的。
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马嘶和铁甲碰撞声。
苍溟的目光重新落回布防图,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、箭头、兵力数字,此刻竟有些模糊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眸子里那点微不可察的动摇已被碾得粉碎。
代价。
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铁楔,钉进他的意识里。每一道军令背后,都是代价。派赤炎去北疆,是把最锋利的刀插进最硬的骨头里,可能折断。让青岚独镇西境,是把最仁善的心扔进最毒的泥沼,可能污染。同意青珞去前线,是把刚刚点燃的火种投入狂风暴雨,可能熄灭。
还有羽商,此刻不知生死。墨尘耗尽了心血。重岳……重岳在算计。
他伸手,揉了揉眉心。这个动作很轻,轻得几乎不像他会做的动作。指腹下的皮肤绷得很紧,底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,像困在笼子里的兽。
帐内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喧嚣,能听见那些被他压在最深处的、属于“苍溟”这个人而非“司命”的疲惫,正无声地嘶吼。
他起身,走到帐边悬挂的九域全图前。这张图比案几上那张更大,也更旧,边角已经起毛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迹标注了数十年来龙脉的每一次波动,蚀灾的每一次爆发,守垣司的每一次折损。
他的指尖缓缓划过“垣都”二字,划过那些他熟悉得如同掌纹的山川河流,划过那些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名字。明日之后,这张图上又会添多少新的朱砂标记?多少城池旁会写上“陷落”?多少关隘后会标注“死守至最后一卒”?
“司命大人。”又一个声音在帐外响起,是年轻许多的传令兵,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。
“讲。”
“赤炎大人所部已就位,但……但派出的三支前哨队,只回来了一支。回报说,幽昙本阵外围的蚀气浓度超乎预估,普通士兵靠近百丈即会眩晕呕吐。赤炎大人请示,是否按原计划寅时三刻发动第一波佯攻?”
苍溟沉默着。寅时三刻,天将亮未亮,是人最困乏警惕最低的时候,也是夜盲士兵视力最受限的时候。原计划是牺牲小股精锐,撕开一道口子,探明虚实。但现在看来,这“牺牲”恐怕会比预计的惨烈数倍。
他仿佛能看见赤炎站在北地凛冽的风里,铠甲覆着白霜,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他即将派去送死的儿郎们,然后看向传讯法阵,等待他的命令。
“传令赤炎,”苍溟的声音在寂静的军帐中响起,每个字都像冰碴子,又冷又硬,“寅时三刻,佯攻取消。改为寅时正,集中所有‘破邪弩’和‘清心符’,覆盖射击他标注的丙七区域。箭矢符箓用尽后,立刻后撤十里,重新构筑防线。不准冲锋,不准接敌,我要他一个人都不少地给我退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