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留在守垣司,是因为这里能提供足够的稀有材料和相对清净的环境,让我做我想做的东西。你们出去执行任务,遇险,受伤,是你们能力不足,计划不周,或是运气不好。与我何干?”
赤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青岚轻轻按住了他的手。
青珞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没有退缩。她想起在藏渊之谷,墨尘对她请求学习机关术时的冷淡拒绝,想起这些日子以来,他永远是独来独往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。
“是,”青珞吸了口气,迎上他的目光,“这次遇险,是我们准备不足,实力不够。墨尘先生没有义务为我们做什么。但这个……”她指着预警器,“这不仅仅是‘边角料’和‘库存’能做出来的东西。我虽然不懂机关术,但也看得出它的精密和用心。您花了时间,费了心思。在羽商大哥重伤、前路未卜的时候,您拿出了它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轻了些,却更清晰:“所以,谢谢您。不仅是为这件东西,更是为……为这份心意。”
“心意?”墨尘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,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,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。“我只是不希望你们死得太快,太没价值。赤炎是司内目前少数几个能完全发挥我作品威力的人,青岚的医术和稳定能力在团队中不可或缺。至于羽商……”他瞥了一眼榻上昏迷的人,“他的情报网有时还能弄来点有意思的稀有材料。你们活着,对我继续研究,利大于弊。仅此而已。”
话说得冰冷而功利,赤裸裸地剖析着利害关系。
但青珞却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的。”她轻声说,目光落在墨尘那间半开着门的工作室。从她的角度,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材料、半成品的机括、画满复杂线条的图纸。凌乱,却有一种奇异的、专注的秩序感。
“如果您真的只考虑‘价值’和‘利弊’,”青珞慢慢说道,“在垣都,在司里,您有更安全、更稳定的环境,有更充足、更及时的资源供应。可您这次跟着出来了。穿越虚无海时,您用‘千机伞’挡住了最致命的那波空间乱流,伞骨断了七根。在古老遗迹里,是您找出了被淤泥掩盖的逃生通道枢纽,手上被蚀气灼伤,现在还没好全。”
她的目光移向墨尘垂在身侧的手。那双手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但此刻右手手背上,确实还残留着一片不太明显的暗红色灼痕。
墨尘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、近乎恼火的表情。
“您不说话,不参与讨论,总是独自待着,”青珞继续道,像是要把这些日子观察到的细节一点点摊开,“但赤炎大哥的刀每次卷刃崩口,是您连夜修复淬炼;青岚师兄需要特定的药草研磨器具,是您不声不响做了送过去;就连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在躲避追踪那晚,我裙角被荆棘勾破,第二天醒来,发现破口处被用一种近乎隐形的银线缝好了,针脚细密结实,和您用来固定精密零件的缝线一模一样。”
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声。
赤炎怔住了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长刀,刀柄的缠绳确实是新的,替换得无比妥帖,他竟一直未曾特别留意。青岚眸光微动,看向自己随身药囊里那套得心应手的玉杵和药钵——那是很久以前,他随口提过一次想要更趁手的工具,没过几天,一套崭新的、完全贴合他使用习惯的器具就放在了他常坐的窗台上。
墨尘站在原地,脸上那层冰冷的、事不关己的漠然,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冰面,裂开了一丝缝隙。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是抿紧了唇,下颚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。
“您说您只在乎您的研究,”青珞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“可您的研究,似乎从来不只是关在屋子里摆弄零件。您会为赤炎大哥修复战刃,会为青岚师兄制作药具,会为……为我缝补衣服。现在,您为即将前往险地的赤炎大哥,做了这个预警器。”
她抬起眼,直视着墨尘那双深黑的、似乎总是映不出情绪的眼睛:“墨尘先生,您其实……很在乎这个队伍,在乎这里的每一个人,对吗?只是您习惯了用‘交易’、用‘利弊’、用冷漠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。您不相信别人,也不希望别人靠近您、了解您,因为那样……就不会受伤,也不会失望,对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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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够了。”墨尘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被戳破伪装的狼狈和怒意。他猛地转身,深灰色的衣角划出一个生硬的弧度,“自作聪明。你以为你了解什么?”
“我是不了解,”青珞没有被他吓退,反而上前一步,“我不了解您的过去,不知道您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方式与人相处。但我看得见现在——我看见的是一个嘴硬心软,会用自己方式默默守护同伴的墨尘先生。在遗迹里,您推算出逃生通道后,是自己最后一个离开的。羽商大哥中毒倒下时,是您用‘悬丝诊’瞬间探明了他体内毒素流动最快的三条经脉,为青岚师兄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。这些,难道也是因为‘价值’和‘利弊’吗?”
墨尘的背脊僵直,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。
安全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。汐云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凝重,将脑袋轻轻靠在青珞腿边。
良久,墨尘极其缓慢地转回身。他脸上惯常的冷漠淡去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近乎疲惫的神色。他不再看青珞,而是将目光投向桌上那盏跳跃的油灯,火光在他深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。
“我讨厌麻烦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,“更讨厌……失去。”
“我曾经有一个师兄。”他的语速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要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出来,“他是我见过,最有天赋的机关术士,也是……唯一一个,我愿意称之为‘朋友’的人。我们一同学艺,一同钻研,约定要做出这世间最精妙、最伟大的机关造物。”
他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近乎自嘲:“后来,我们接到一个委托,为一个边境要塞设计防御机关。图纸是我们一起画的,核心结构是他主持打造的。那套机关……很完美,至少在当时看来,无懈可击。”
油灯的光芒晃动了一下。
“要塞被攻破了。”墨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不是机关的问题。是守将收了贿赂,故意在关键时刻撤走了核心区域的护卫,打开了侧门。敌军长驱直入……师兄当时就在核心机关室里调试最后一组连弩。他本可以启动自毁装置,与入侵者同归于尽,那是我们设计的最后保障。但他没有。”
墨尘抬起眼,目光没有焦点,像是穿透了时光,看到了遥远的过去:“他发现闯入机关的,不只是敌国的士兵,还有被驱赶在前面的、要塞里的平民百姓,老人,孩子……他下不了手。他犹豫了。就那么一瞬的犹豫……他死了。死在乱刀之下。他倾注了所有心血、我们共同设计的那些机关,要么被摧毁,要么……成了敌人的战利品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墨尘继续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却让人心底发寒,“那个委托,从一开始就是个局。有人想要我们师兄弟的命,因为我们无意中撞破了某个大人物的隐秘。要塞守将,敌国军队,都是棋子。我和师兄……我们以为自己在铸造守护的壁垒,实际上,我们从始至终,都只是别人棋盘上待吃的卒子。”
他看向青珞,目光锐利如刀:“你说我在乎?在乎的结果是什么?是看着最信任的人死在面前,是发现自己耗尽心血的作品不过是别人眼里的笑话,是所有的努力、才华、理想,在权势和阴谋面前,脆弱得像一张纸!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逼近青珞,身上那种常年与金属、机油为伴的冷硬气息扑面而来:“你现在告诉我,在乎?信任?赤炎的刀会卷刃,青岚会力竭,羽商会中毒,而你——”他的目光扫过青珞,“你以为你是什么?‘龙脉之心’?救世的希望?在那些真正掌控棋局的人眼里,你和我们,和我那死去的师兄,没有任何区别!都是可以利用、可以牺牲、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!你现在付出的每一点信任,每一次靠近,都是在给自己,给身边所有人,增加软肋,增加被伤害、被背叛、被碾碎的可能!”
他的话像冰锥,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中。赤炎握紧了拳,青岚闭上了眼睛,脸上浮现痛色。
青珞的脸色微微发白,但她依然站着,没有后退。她能感受到墨尘话语里那深切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痛苦和绝望。那不仅仅是对师兄之死的悲伤,更是对自身价值、对信任、对温暖联结的全盘否定。
“所以,”青珞的声音有些发颤,却努力维持着平稳,“您就把自己关起来,不靠近任何人,不信任任何人,用‘交易’和‘利弊’衡量一切。这样……就不会再难过了,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