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尘死死地盯着她,胸膛微微起伏,没有回答。
“可是墨尘先生,”青珞深吸一口气,眼中浮起一层水光,却亮得惊人,“您真的做到了吗?您真的能只把赤炎大哥当成‘能发挥您作品威力的人’,把青岚师兄当成‘团队中不可或缺的稳定因素’,把羽商大哥当成‘能弄来稀有材料的情报源’吗?如果您真的能做到,刚才就不会走出来,不会拿出那个预警器,不会说这么多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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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不是出于恐惧或委屈,而是一种深切的、混杂着理解的难过:“您嘴上说着最冰冷的话,可您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告诉我们,您在乎。您在乎赤炎大哥的安危,所以为他修复战刃,做预警器;您在乎青岚师兄的辛苦,所以为他制作最合手的工具;您在乎羽商大哥的伤,所以用您最擅长的‘悬丝诊’为他争取生机;您甚至……在乎我这个您一开始认为‘麻烦’的人,所以会默默帮我缝好衣服,会在穿越虚无海时,用您珍视的作品保护我。”
“您把自己关在壳子里,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。可您有没有想过,”青珞的声音哽咽了,“您那位师兄,您口中唯一的朋友,如果他看到您现在这个样子,把自己活成一座冰冷的、与世隔绝的工坊,他会不会难过?他当年选择犹豫,选择不启动自毁装置,宁可自己死,也不愿伤害可能存在的无辜百姓……他珍视的,他想守护的,难道仅仅是那些机关造物吗?”
墨尘如遭雷击,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石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脸上的冰冷面具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、巨大的痛苦和茫然。
“他珍视的,是生命,是信任,是人心里那点温暖和光。”青珞擦去眼泪,声音渐渐坚定起来,“他可能失败了,可能被背叛了,可能死得很不值得。但那是他的选择,他选择了相信人性里好的那一面,哪怕为此付出生命。而您,墨尘先生,您继承了他的技艺,却背弃了他的选择。您用怀疑和冷漠,把他用生命守护过的东西,连同您自己心里那点光,一起锁死了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墨尘的声音嘶哑,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“您有。”青珞斩钉截铁,“您害怕再次经历失去,所以拒绝一切开始。可您看看现在——”她指向昏迷的羽商,指向沉默的赤炎和青岚,最后指向自己,“我们在这里。赤炎大哥明天要为了救羽商大哥,独闯无回沼泽;青岚师兄耗尽心力救治同伴,自己脸色比病人还差;我……我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是棋子,可能前路布满陷阱,但我还是想走下去,想保护我能保护的,相信我该相信的。”
“因为如果因为害怕受伤,就再也不去相信,不去靠近,不去守护,”青珞看着墨尘,泪水再次涌出,却带着一种近乎灿烂的悲伤笑意,“那我们就真的输了,和那些躲在暗处、玩弄阴谋的人,又有什么分别?您师兄的牺牲,不就真的……毫无意义了吗?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油灯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。
墨尘靠在石桌上,低着头,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,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。那个总是挺直、仿佛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背脊,此刻显出一种脆弱的弧度。
赤炎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走到墨尘身边,没有说什么,只是将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,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。
青岚也走了过来,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墨尘手边的桌面上,温声道:“墨尘,喝口水。”
汐云轻轻鸣叫一声,走到墨尘脚边,用脑袋蹭了蹭他冰冷的衣摆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安全屋里,只有油灯和几块照明灵石散发着柔和的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墨尘极慢、极慢地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睛有些发红,但里面惯有的那种冰冷的隔阂和疏离,似乎融化了一些,露出底下深藏的、疲惫不堪的真实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盯着桌上那杯水,水面上倒映着晃动的、破碎的灯光。
“……预警器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不再是那种刻意的冰冷,“左手侧第三个齿轮组下方,有一个隐蔽的凹槽。用力按压,可以激发一次小范围的‘灵光障’,能弹开大部分实体攻击和中级以下的术法冲击。但只能用一次,用过之后,预警功能也会失效至少六个时辰。非……非生死关头,不要用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:“充能……需要我的独门手法。所以,活着回来。”
说完,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一把抓起桌上那块绒布,转身,几乎是踉跄地逃回了那间工作室,金属门在他身后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将一切隔绝在外。
但这一次,那扇紧闭的门,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,冰冷坚硬,不可逾越了。
赤炎看着手中精巧的预警器,拇指摩挲着那个新得知的、隐蔽的凹槽位置,良久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青岚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轻轻叹了口气,眼神复杂,最终化作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欣慰。
青珞站在原地,脸上泪痕未干,心里却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,随着那扇门的关闭,轻轻放下了。她知道,有些坚冰的融化,需要时间,但裂痕已经出现,光,总能照进去。
她走到窗边,抱起蹭过来的汐云,将脸埋在它温暖柔软的羽毛里。
窗外,无星无月,夜色浓稠如墨。
但安全屋里,那点灯火,却似乎比以往更温暖,也更明亮了些。
明天,赤炎将独自前往无回沼泽。
前路未卜,危机四伏。
可此刻,在这短暂的静谧和未曾言明的和解中,某种比以往更加坚韧的东西,正在这个小小的团队里,悄然滋生。
那是褪去冷漠外壳后,依然笨拙却真实的关切;是历经背叛伤痛后,依然敢于再次伸出的手;是看透世间凉薄后,依然选择相信的、微弱却执拗的暖光。
这光芒或许不足以照亮整个黑夜,但至少,能温暖彼此,相伴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