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2章 汐云的归宿

玉璜在泉水边安了家,明心院的日子,好像又往前稳稳地挪了一小步。

青珞还是老样子,清晨登高,白日授课,黄昏时在院里转转,看看药圃,问问弟子们的功课。只是现在,她去后山泉眼的次数明显多了。有时是独自一人,有时带着需要静心抄经或辨识疑难草药的学生。去了也不多话,就在那块月牙石旁坐着,看看水,看看玉,看看天。汐云十有八九跟着,银白色的身影要么安静伏在她脚边,要么就在附近的竹林里轻盈地走动,冰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光云影,清澈又深远。

山院里的人都习惯了先生身边总跟着这头漂亮得不像话的大兽。新来的小学徒起初有点怕,但很快发现,这“大白狗”脾气好得出奇,从不吼人,孩子们举着沾泥的手想摸它,它也只会微微偏头,用那双过分聪明的眼睛看着对方,尾巴轻轻扫一下地面,算是默许。阿石他们那一批老弟子更不用说,早把汐云当成山院不可或缺的一份子,谁去后山打水,都会顺手给它捎一勺清冽的泉水。

日子就这么流水似的过着。春去夏来,落霞山绿得层层叠叠,哑谷官道上的车马声似乎又稠密了些。明心院的药圃收了一茬,又种下一茬,那本《山院验方》不知被谁多抄了几份,传得更远了。

可青珞渐渐觉出些不同来。

这不同,在汐云身上。

它还是那么安静,那么温顺,寸步不离地跟着她。但有些时候,青珞会捕捉到它一些细微的、从前没有的举动。比如,授课的间隙,它会忽然抬起头,不是看向提问的弟子,而是望向窗外极远的、层峦叠嶂的深山方向,耳朵微微转动,像是在倾听什么只有它能听见的声音。冰蓝色的眼眸里,会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怅惘的神色,但等她仔细看去,那神色又不见了,只剩下一贯的平静。

又比如,夜里她批阅弟子们的功课,汐云伏在案边。烛火跳跃,偶尔“噼啪”轻响,它会忽然抬起前爪,轻轻搭上她的手背,不是讨要抚摸,更像是某种无声的、带着依恋的触碰。它的体温透过柔软的皮毛传来,温暖而实在,可青珞却莫名觉得,那温暖底下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。

最明显的一次,是前几日月圆之夜。青珞睡得浅,半夜醒来,发现身边是空的。汐云不在它惯常蜷卧的脚榻边。她心里微微一紧,起身披衣,推开房门。

清辉满院,月光如水银般铺了一地。她一眼就看见,汐云正独自蹲坐在院中那棵老枫树下,仰着头,一动不动地望着天际那轮圆满的、散发着清冷光辉的月亮。银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流淌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泽,每一根毛发仿佛都浸润着月华。它看得那么专注,那么久,久到青珞几乎以为它化成了一座玉雕。

山风吹过,枫叶沙沙响。汐云的尾巴极轻地摆动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近乎叹息的呜咽。那声音太轻了,混在风里,几乎听不见,却像一根极细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了青珞一下。

她没有惊动它,默默退回房中,心口却有些发沉。

第二天,她装作无事,照常带着汐云去后山。在泉边坐下后,她没看玉璜,而是伸手轻轻梳理着汐云颈后厚实柔软的毛发。

“汐云,”她望着汩汩的泉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是不是……想家了?”

神兽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头,用它微湿冰凉的鼻子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。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着她,清澈见底,里面映着她的脸,也映着更深处一些她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——那里有眷恋,有不舍,似乎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、指向远方的呼唤。

家。汐云的“家”在哪里呢?是那片它破壳而出的、与世隔绝的古老秘境?是皓玄所在的、灵气盎然的深邃山林?还是更广阔的、属于它这一族血脉记忆深处的、自由不羁的天地?

它陪着她,从深山的无助幼崽,到战场的生死相依,再到如今山院的平静岁月。她习惯了它的陪伴,把它当作亲人,当作最沉默也最忠诚的伙伴。可她似乎忘了,或者说,一直不愿去深想,汐云终究不是人类,也不是普通的灵宠。它是神兽,拥有悠长的生命和独特的灵性,与这片天地的自然法则、与那些隐藏在红尘之外的族群,有着斩不断的联系。

“先生,”这天午后,阿石挠着头,有些犹豫地找到正在整理药柜的青珞,“我这两天去后山那边捡柴火,好像……看到些不一样的脚印。挺大的,爪印,不像是寻常的狼或豹子,倒有点像……”他偷偷瞟了一眼伏在门口打盹的汐云,“有点像汐云的,但好像又不太一样,更大,更深。就在竹林再往里些的坡上。”

青珞手里的药秤顿了顿。“你看清了?”

“看清了。”阿石点头,黝黑的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笃实,“就那一片,别的脚印都绕开了,好像……有点怕那脚印。”

青珞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这事先别跟其他人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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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。”阿石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,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汐云,眼里满是担忧。

青珞走到门边,蹲下身,看着汐云。它似乎睡着了,呼吸均匀,胸脯微微起伏。但她知道,它醒着。神兽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。

她没有追问脚印的事,只是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“想去林子里走走吗?”她问,“就我们两个。”

汐云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站起身,抖了抖银光闪闪的毛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