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有人跌跌撞撞冲上这片废墟。
是苍溟。
他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散了,白发凌乱地贴在汗与血模糊的额角。那身代表守垣司最高权柄的深紫袍服,下摆被撕开一大片,露出底下染血的里衣。他手里甚至忘了握他的权杖,只是空着手,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碎石,直到在青珞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。
他的目光急急扫过空荡荡的四周。
扫过赤炎消散的位置,扫过青岚留下的最后一点灵光尘埃,扫过羽商靠过的石柱,扫过墨尘的法器碎片。
然后又扫了一遍。
像是无法理解眼前所见,像是希望多看几眼,那些地方就能重新变出人来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到青珞脸上。
这个总是挺直脊梁、仿佛能扛起九域天穹的男人,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朝青珞伸出手,像是想扶她,又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还在。可手伸到一半就僵在半空,五指攥成拳,攥得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“……他们呢?”
他问,声音哑得像是从裂开的陶罐里挤出来的。
青珞看着他,只是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苍溟懂了。
他那只僵在半空的手,终于还是落了下来,却是重重按在自己心口。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当胸击中。那张永远威严、永远冷静的脸上,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龟裂。
他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青珞,肩膀在剧烈起伏。
远处,天光彻底大亮。
积蓄了不知多久的乌云散尽,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,照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最惨烈战争的废墟上,照在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土地上,照在幸存者们茫然抬起的脸上。
蚀妖潮水般退去,失去源头支撑的它们在阳光下迅速消融,化作黑烟散去。联军士兵们愣愣地看着突然空旷的战场,看着身旁倒下的同伴,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,一时竟不知该欢呼还是该痛哭。
赢了。
可没有人喊出来。
只有风,浩浩荡荡地从天边吹来,拂过焦土,拂过血迹,拂过残破的旗帜,拂过苍溟剧烈颤抖的脊背,也拂过青珞手中那枚彻底失去光泽、布满裂痕的玉璜。
那风很干净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,带着远方河流解冻的湿润,带着不知从哪片幸存树林里飘来的、淡淡的花香。
它温柔地卷起祭坛上还未落定的尘埃,卷起那些星枢们最后留下的、一点点的光尘,卷向很高很高的天空,融进湛蓝得令人心碎的苍穹里。
青珞终于动了动。
她极其缓慢地、一点点蜷缩起来,把额头抵在冰冷破碎的石面上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救了这个世间、却没能救下她最重要的人们的玉璜。
阳光落在她弓起的背上,暖得发烫。
可她还是觉得冷。
冷得浑身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