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他就坐在这张网的中心。
手指在“垣都”的位置点了点,然后缓慢向北移动,划过北境战场,划过即将进攻的幽昙老巢,最后停在更北的地方——那里是一片空白,只标注了两个小字:“朔原”。
朔原以北,是传说中连蚀妖都无法生存的绝地,是连地图都无法绘制的未知。
重岳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,眼神深邃,看不出情绪。然后他端起手边的酒盏——不是茶,是烈酒,一饮而尽。酒液滚过喉咙,带来灼烧般的暖意,但心口那块地方,依旧冷硬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训练有素,停在了帐门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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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进来。”
亲卫统领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:“殿下,各军将领已按您的吩咐重新部署完毕。北路由王老将军带队,西路是陈国公,东路是赵将军,中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中军由您亲自坐镇,但赤炎将军请求调至先锋。”
“准。”重岳眼睛没离开地图,“告诉赤炎,我要他在日出后三个时辰内,撕开幽昙的第一道防线。不管用什么代价。”
“是。”亲卫统领应下,却没有立刻退下,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殿下,守垣司苍溟司命那边传话,希望明日中军的净化阵由他亲自调度,请您……”
“也准。”重岳终于抬起眼,目光落在亲卫统领脸上,“告诉苍溟,他要什么,给什么。但日出之后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是!”
亲卫统领退下后,重岳又倒了一杯酒,却没喝,只是捏着杯盏,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慢慢摩挲。
帐内烛火通明,将他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。那影子随着烛火晃动,时而像山峦般巍峨,时而又扭曲成某种张牙舞爪的形状。
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代价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空杯重重磕在案上,“这天下,什么事不要代价?”
——————
苍溟没有待在自己的主帐。
他独自一人,走上了营地旁那座不高的小丘。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联军大营——灯火连绵,如星河倾泻在大地上,更远处,是沉在浓稠黑暗里的、幽昙盘踞的群山。
夜风很大,吹得他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飞舞,披风猎猎作响。他没有戴冠,只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,身上也只是普通的深青色常服,看起来不像统率数十万大军的司命,倒像个深夜难眠、出门散心的文人。
但他背挺得笔直,双手负在身后,站在丘顶那块最大的岩石上,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。
没有人跟来。他吩咐过,天亮前,谁都不许靠近这座小丘。
所以他可以一个人站在这里,不必掩饰脸上浓重的疲惫,不必挺直那其实早已被千斤重担压得咯吱作响的脊梁。风吹在脸上,带着远方群山特有的、泥土和腐朽物混合的气味——那是蚀妖活动区域特有的味道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:第一次穿上守垣司制服时镜中那个青涩的少年;接任司命那天,老司命将权杖交到他手中时沉重的触感;赤炎、青岚、羽商、墨尘……他们刚入司时的模样,一个个鲜活明亮,眼里有光。
还有青珞。那个突然出现在九域、带着谜团和玉璜的姑娘,起初是怀疑,是审视,是算计,到后来不知不觉成了责任,成了愧疚,成了……他不太愿意承认的、类似长辈对晚辈的牵挂。
手心忽然传来刺痛。
苍溟睁开眼,低头看去——不知什么时候,自己的拳头握得那么紧,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他缓缓松开手,掌心里是几个月牙形的血痕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远处营地传来报时的梆子声:三更了。
距离日出,还有一个半时辰。
苍溟慢慢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,又迅速消散。他转过身,不再看那片灯火,而是望向东方——那里还是一片沉黑,但最深的黑暗之下,已经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。
天快亮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掌心那些血痕,然后扯下披风一角,随意擦了擦,将手重新负到身后。再抬头时,脸上所有的疲惫、犹豫、沉重都消失了,又变回那个坚不可摧的、守垣司的苍溟司命。
他一步一步走下小丘,走向那片等待他的、沉重的星河。
——————
青珞终于还是躺下了,虽然毫无睡意。
她侧卧着,面朝帐壁,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。帐外各种声音隔着牛皮帐篷传来,闷闷的,不真切:巡逻士兵的脚步声、马匹偶尔的响鼻、远处铁匠铺最后几下零星的敲打……
然后她听到了一种声音。
很轻,很细微,像是风吹过草叶,又像是谁在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。但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却让狂跳了一夜的心,渐渐、渐渐平缓下来。
是羽商。
他就在不远处的什么地方,也许就靠在她营帐外的旗杆下,用那把他从不离身的好琴,弹着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琴音很缓,一个音和一个音之间隔得很开,像水滴落进深潭,咚,咚,咚。
青珞闭上眼睛。
琴声里,她好像又回到了守垣司那个小院,春天时桃花开得正好,她坐在树下背那些拗口的典籍,赤炎在院子里练刀,刀风扫落一地的花瓣;青岚在廊下捣药,药杵有节奏地响着,混着羽商有一搭没一搭的琴音;墨尘坐在屋顶上,敲打他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机械零件,叮叮当当。
那时的阳光很暖,风里有花香和药香。
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万籁俱寂。
然后,很远很远的地方,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,第三声,从营地各处响起,此起彼伏,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。
青珞睁开眼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