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画得很快,炭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。偶尔停下来,端起手边早已冷透的茶喝一口,眉头拧得死紧。
帐帘被掀开,一个黑影闪入,单膝跪地:“大人,东北三区的消息传回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确认有至少三个蚀妖孵化巢,呈品字形分布,每个巢里预估有二百以上成熟体。还有……”探子顿了顿,“疑似有幽昙的直属‘影卫’活动痕迹,数量不明,但不会少于二十人。”
羽商在东北角画了三个重重的圆圈,在旁边标注“影卫?”字样。
“西线呢?”
“西线地势开阔,但地下有空洞,可能藏了会钻地的品种。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,但听到地底有动静,规模……不小。”
又是一串标记。
“南边的峡谷?”
“峡谷确认是陷阱。”探子的声音压低,“表面守备松散,但我们用‘听地术’探了,底下全是空腔,埋了至少五百爆裂符。踩进去,半个山头都得没。”
羽商冷笑一声,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巨大的叉,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小字:“请君入瓮”。
探子汇报完所有情报,羽商手里的地图也已经密密麻麻,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地形。他盯着这张图看了许久,久到探子都开始不安地动了动膝盖。
“大人,这些情报……要立刻呈给司命大人吗?”
“给,当然要给。”羽商放下炭笔,揉了揉眉心,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“但这份原图……”他手指点了点面前这张,“我另有用处。你去把副本抄一份,送苍溟那儿。”
探子退下后,羽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质扁壶,拧开,仰头灌了一口。液体辛辣,呛得他低咳了几声。是烈酒,最劣质的那种,但够劲。
他放下酒壶,目光落在桌角——那里放着一把琴,普通的桐木琴,弦是普通的丝弦,琴身还有几处破损,用胶草草粘过。不是他平日里用的那把名贵的“流泉”,而是很多年前,他刚入守垣司时,第一个师父送他的。
手指拂过琴弦,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感受着丝弦冰凉的触感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帐内唯一一面铜镜前。镜中人穿着一身利落的夜行衣,头发高高束起,腰间别着短刃、钩索、毒针囊、信号烟花……全副武装,像个即将潜入敌营的死士。
可他的手指在那些杀人工具上滑过,最后停在胸口——内袋的位置,那里硬硬的,放着一块玉佩。不是什么值钱东西,成色普通,雕工也粗糙,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。
很多年前,他离开家那个晚上,妹妹哭着塞给他的。那时她才六岁,字都写不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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羽商对着镜子,扯出一个笑容——那笑容很用力,把眼角都挤出了纹路,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“放心,”他对着镜中的自己,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,“哥这次,肯定能回家。”
墨尘的工坊里没有人声,只有金属摩擦、机械咬合、液体滴落的响声。
他整个人几乎埋在堆成山的零件和半成品里,只露出一头乱发和半张沾满油污的脸。左手握着一把特制的精钢锉刀,右手固定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,锉刀以极稳定的频率刮过盘缘,每一次刮下的金属屑都薄如蝉翼,厚度分毫不差。
他脚边已经堆了十七个一模一样的圆盘,这是第十八个。
工坊里没有点很多灯,只有他工作台上方悬着一盏,灯光聚拢在那一小片区域,将他手上的动作照得毫发毕现,而工坊的其他角落都沉在深深的黑暗里,那些未完成的器械轮廓狰狞,像一头头蛰伏的兽。
“左三度,偏了。”
他忽然出声,不是对人,是对着空气。手中锉刀停住,拿起圆盘对着灯光看了三息,然后放回夹具,调整角度,重新开始。
刮到第三十七下时,工坊的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学徒端着托盘小心翼翼进来:“大师,您的饭……”
“放那儿。”墨尘头也没抬。
学徒把托盘放在门边的矮几上,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大师,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,这些机括……已经够多了,您要不要……”
“够多?”墨尘终于停下动作,抬起眼。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,在眼眶下投出深深的阴影,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亮得吓人,“你告诉我,什么叫够多?”
学徒被吓得后退半步。
“前线有多少人?十万?二十万?”墨尘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,“每个人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,就需要一百件、一千件、一万件‘够多’的东西。可我只有一双手,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。”他重新低下头,继续锉那个圆盘,“所以别说够多。永远不够。”
学徒不敢再说话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带上门。
工坊里又只剩下金属摩擦声。
墨尘做完第十八个圆盘,小心地把它放进一个铺着软垫的木盒里,和前面十七个排在一起。然后他站起身——动作有些僵硬,显然坐了太久——走到工坊最深处,掀开一块厚重的油布。
油布下是一套铠甲。
不是给人穿的,是给马穿的——准确说,是给冲锋在最前列的重骑兵战马穿的护甲。但和普通的马甲不同,这套护甲的胸口、脖颈、前腿外侧,都镶嵌着刚刚那种金属圆盘,一共十八个,排成一个复杂的阵型。
墨尘的手抚过那些圆盘,指尖在每一个的凹槽里检查过去。然后他走到铠甲侧面,拧开一个隐蔽的卡扣,甲片弹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、簧片和导管。
他盯着那些精密的部件看了很久,久到油灯里的火苗都跳了一下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很小,用油纸包着,层层叠叠裹得很严实。打开,里面是一块深紫色的晶石,只有拇指指甲大小,但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,也流转着诡异的光。
幽昙那边一个高阶术士身上搜来的,据说是浓缩的蚀之精华,能污染法器,让灵气运转滞涩。整个联军只缴获了三块,一块被青岚拿去研究了,一块在苍溟那里,最后一块,墨尘用十套改良过的连弩换了过来。
他捏着那块晶石,手很稳,但手背上的青筋凸了出来。
然后他将晶石放进铠甲内部的中心卡槽,严丝合缝。扣上甲片,拧紧卡扣。
做完这一切,他退后两步,看着这套静静立在黑暗中的马甲。灯光只照亮了它的一半,金属表面泛着冷硬的光,那些圆盘像十八只沉默的眼睛。
“不够慈悲,”墨尘忽然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谁解释,“但够有用。”
他转身走回工作台,没再看那套马甲第二眼。
重岳的帅帐是营地里最大的,此刻却空旷得有些冷。
他没穿铠甲,而是一身玄色常服,坐在铺着虎皮的大椅里,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极大的九域全图。地图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出了各方势力范围、兵力部署、资源要道,密密麻麻,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