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最后的游说

他又扣了一次,力道加重了些。门内依然寂静。

青珞走上前,和他并肩而立。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,在两人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。

“羽商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让我进去,或者你出来。我们需要谈一谈。”

只有雨声回答她。

赤炎的手按在刀柄上。青珞轻轻按住他的手腕,摇头。

“羽商。”她提高声音,“你不见我,可以。但你得见见那些还活着的人。你听听垣都外那些帐篷里的哭声,听听医馆里那些伤兵的呻吟,听听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、失去儿子的母亲,她们每天晚上是怎么捱到天亮的。”

她顿了顿,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来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这场仗还没完。幽昙的主力还在,他的目的还没达到。如果我们现在散了,之前死的人,就都白死了。你那些弟兄,就都白死了。”

门内终于有了动静。

是脚步声,很慢,拖着地。然后门闩被抽开的声音,吱呀一声,门开了一条缝。

门后不是羽商,是个青珞没见过的年轻伙计。十七八岁的年纪,眼睛红肿,看她的眼神里有戒备,有怨恨,还有些别的复杂的东西。

“阁主说,不见客。”小伙计说,声音干巴巴的。

“我不是客。”青珞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是青珞。你去通报,就说青珞来讨债了——他欠我一条命,我今天来讨。”

小伙计愣住了。

赤炎在旁开口,声音沉冷:“要么你现在去通报,要么我现在拆了这扇门进去。你选。”

对峙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小伙计咬了咬牙,扔下一句“等着”,砰地关上门,脚步声匆匆往里去。

雨又下大了。

青珞站在伞下,赤炎站在她身旁半步的位置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,打湿了她的裙摆。很冷,但比不过心里那股寒意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门又开了。

这次开得大些。小伙计侧身,低声道:“阁主在顶楼等您。只准您一个人上去。”

赤炎眉头一拧。青珞对他摇摇头: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
“青珞——”

“他要是想对我动手,不用等到现在。”青珞把伞递给他,独自走进门内。

门在身后关上,将雨声隔绝在外。天机阁里很暗,只有几盏壁灯燃着,光线昏黄,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空气里有股陈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,还混着一丝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药味。

小伙计在前面带路,一声不吭。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每一层都堆满了卷宗、书籍、木匣,有些架子上塞得太满,看起来摇摇欲坠。

到了顶楼,小伙计在一扇门前停下,低声道:“阁主在里面。”

然后他就退下了,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
青珞站在门前,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
“进。”里面传来羽商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。

她推门进去。

顶楼是个很大的房间,三面都是窗,此刻窗户紧闭,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,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光影。房间里没点灯,只有天光透过窗纸,勉强照亮一隅。

羽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背对着门。他没穿往常那身风骚的锦袍,只套了件素色长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。左腿上盖着薄毯,毯子下隐约能看出固定的夹板轮廓。

小主,

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茶,两只杯子。茶水已经凉了,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。

“坐。”羽商说,没回头。

青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小几,隔着一壶冷茶,隔着从决战那日就横亘在那里的东西。

沉默在蔓延。只有雨敲窗棂的声音,单调,绵长。

最后还是羽商先开口。他侧过脸,看向青珞——脸色苍白,眼下有深重的青黑,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消失了,整张脸看起来有种陌生的冷硬。

“讨债?”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,笑声很哑,“青珞姑娘,我欠你的债,不是早就用这条腿还清了吗?”

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捅进心窝。

青珞的手指在袖中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,但能让她保持清醒。

“我来,不是要你还债。”她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重,“我来,是请你救更多的人。”

羽商的嘴角扯了一下,那不算笑,倒像某种自嘲的弧度。

“救人?”他转回头,继续看着窗外的雨,“我连自己的人都救不了,拿什么救别人?”

“你的人没有白死。”青珞向前倾身,手按在小几边缘,指节发白,“你带回来的情报,让我们提前在落雁谷设伏,全歼了幽昙三支先锋队,救了北线三座城,至少五万百姓。你那些弟兄用命换来的东西,救了五万人。”

羽商没说话。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,下颌骨那里凸起一块,像是在咬牙。

“我知道这话很残忍。”青珞的声音低下去,但依然清晰,“我知道说‘他们死得值得’这种话,是天底下最混账的话。人死了就是死了,什么都没了。可如果非要给死亡找一个理由——”

她停顿,深深吸气。

“——那就是让他们的死,能换来更多人活着。”

羽商终于转过头,正视她。他的眼睛很红,不知道是没睡好,还是别的。

“你知道他们最后对我说什么吗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老七,就是那个总爱喝两杯、一喝多就唱家乡小调的老七,肠子都被打出来了,还拉着我的手说:‘阁主,咱这次……没给你丢人吧?’”

他顿了顿,眼眶更红了,但没有泪。

“我说,没丢人,你们都是好样的。然后他就笑了,笑着笑着就没气了。”羽商扯了扯嘴角,“青珞姑娘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跟他的寡妇说?怎么跟他那三个还没桌子高的孩子说?说‘你爹没丢人,他死得挺值’?”

青珞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“我说不出口。”羽商替她回答了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我连他们的尸首都凑不全。有些炸碎了,有些烧没了,有些……根本找不到了。我只能给他们立衣冠冢,里面放两件旧衣服,放点他们平时爱用的东西。然后告诉活着的人,他们是为大义死的,死得光荣。”

他笑了,笑声嘶哑:“去他妈的大义。人死了就是死了,什么都没了。什么狗屁光荣,能让他活过来吗?能让他回家抱抱孩子吗?”

房间里又陷入沉默。这次沉默更沉重,几乎要把人压垮。

青珞看着羽商,看着这个总是玩世不恭、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,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、伤痕累累的兽。她忽然想起决战前夜,他在营火旁哼的那首小调,不成调子,但很轻快。旁边有个年轻影子笑着问他唱的是什么,他说是老家的童谣,哄孩子睡觉的。

那个年轻影子,后来没回来。

“是,人死了就是死了。”青珞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所以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,得让他们死得有点价值。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大义,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——为了老七的寡妇,为了他那三个还没桌子高的孩子,为了他们不用经历父亲经历过的这些。”

她站起身,绕过小几,走到羽商面前,蹲下身,仰头看他。

“羽商,你听我说。幽昙还没死,他的军队还在。如果我们现在散了,他那三支先锋队就白死了吗?落雁谷那些将士就白死了吗?你那些弟兄,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,就白费了。”

羽商垂眼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是,你可以关门,可以继续做你的生意,可以等一切结束后再出来,照样是天机阁主,照样有人求着你买情报。”青珞一字一句地说,眼睛亮得惊人,“可你能睡着吗?午夜梦回,老七问你‘阁主,咱没白死吧’的时候,你怎么回答?”

羽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我睡不着。”青珞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每天晚上,我一闭眼,就看见赤炎挡在我面前的样子,看见青岚碎掉的样子,看见你被抬回来的样子。我恨不得死的是我,可我死不了。我还活着,所以我得做点什么,得让他们的死,能换来点什么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