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。那里搭着个简易的工棚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木工刨子的声音混在一起。墨尘挽着袖子,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,和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匠人比划着什么。
“...这里,榫卯结构改成活扣,拆装能快一倍。”墨尘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,“车轴用我新炼的‘千韧铁’,负重加三成,但重量减两成。车轮外圈包一层蚀妖的筋鞣制的胶皮,走泥地不陷,走山路不滑。”
老匠人听得眼睛发亮:“妙啊!墨尘大人,这要是做成了,咱们一辆车能顶现在两辆用!”
“顶不了两辆。”墨尘淡淡道,“但至少能让押运的民夫少死几个。”
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,但羽商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——那双手上全是新旧交叠的烫伤、割伤,指节处因为长期握工具而变形、肿大。
“墨尘。”羽商走过去。
墨尘抬眼看他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又低头继续跟老匠人说车轮的细节。
羽商也不急,靠在一旁堆着的木料上等着。工棚里热气蒸腾,十几个工匠正在赶制墨尘新设计的“疾风车”——一种比现有粮车更大、更快、也更坚固的运输工具。更远些的空地上,三架刚刚完工的巨型投石机静静矗立,那是准备运往前线对付蚀妖群的。
足足一炷香后,墨尘才交代完,走过来。
“北线的塌方,你那‘穿山梭’有用吗?”羽商开门见山。
“理论上能行。”墨尘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擦手,“但我没在三十丈的塌方上试过。徒弟们带了三架过去,应该能打通。但...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那东西耗灵力。一架梭,要三个熟练的工匠轮班操控,一天下来,人得虚脱。”墨尘看向羽商,“打通之后,那三个工匠至少得躺三天。而这样的梭,我一共只做出了十架。”
羽商沉默。
人力。永远是人力不够。
能操控法器的工匠是有限的,能上前线的士兵是有限的,能运输粮草的民夫是有限的——而战争,是个无底洞,吞噬一切。
“西线那批发霉的苍术,查出来了吗?”墨尘忽然问。
羽商冷笑:“还在查。但十有八九,是有人在中转仓库里动了手脚——那仓库的管事,是户部李侍郎的小舅子。李侍郎,是重岳殿下三年前提拔的。”
墨尘没什么反应,只是继续擦手。擦得很慢,很仔细,直到每根手指都擦干净,才说:“我新做了一批防潮的货箱,箱内刻了祛湿的符文。第一批五百个,下午能交货。你安排给最重要的药材和粮食用。”
“符文耗灵力吗?”
“耗得不多。一个箱子,填一颗下品灵石,能撑一个月。”墨尘说,“但灵石也缺。我手头的库存,只够做三千个箱子。”
“灵石我想办法。”羽商揉了揉眉心,“东境有几个小灵矿,产量不高,但皇室没盯上。我去谈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墨尘看了他一眼,“重岳不是傻子。你动他的钱粮,他也许睁只眼闭只眼。但你动灵矿——那是修炼的根基,是命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羽商扯了扯嘴角,“所以得做得干净。用商队的名义,走黑市,分批次。就算他查到了,也是三个月后的事。三个月...仗应该打完了,或者,我们都死了。”
墨尘没接这话。他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盒,递给羽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改进的‘子母传讯盘’。”墨尘打开盒子,里面是两块巴掌大小的铜盘,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“最大传输距离三百里,误差不超过十里。一对盘,用精血认主后,只要在范围内,就能传递简单的讯号——比如‘安全’、‘遇袭’、‘急需补给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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羽商眼睛一亮——这东西对运输队太有用了!现在前线和后方的传讯,要么靠人力跑死马,要么靠高阶修士用传音符——而传音符制作不易,根本不够用。
“能量产吗?”
“难。”墨尘摇头,“核心符文要用到‘空冥石’,那东西比灵石还稀缺。我搜刮了垣都所有库存,只够做五十对。你先紧着最重要的线路用。”
“五十对...够了。”羽商小心地收起盒子,“墨尘,谢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墨尘转过身,重新看向那张巨大的图纸,“前线在死人,我这里快一点,也许就能少死几个。只是‘也许’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。但羽商看见他撑在图纸边缘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工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羽商和墨尘同时抬头,看见一队人马从仓库区大门匆匆进来——是青珞,身后跟着几个守垣司的修士,人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。
羽商迎出去。
青珞的脸色很差,眼下的乌青比羽商还重。她身上的月白衣裙下摆沾着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渍——不是她的血。她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,孩子蜷在她怀里,小脸烧得通红,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。
“怎么回事?”羽商快步上前。
“从西边撤下来的难民队里发现的。”青珞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这孩子父母都死在了路上,她自己也染了疫病。青岚师兄那边人满为患,我就先带回来了。”
她说着,轻轻把孩子交给迎上来的医官,又从袖中掏出一卷染血的布:“这是难民队里统计的名单...活着到垣都的,不到出发时的一半。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,死在路上了。”
羽商接过那卷布。很轻,但他觉得手在往下沉。
“粮呢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沿途的救济点,有五个已经断粮了。”青珞看着他,眼睛里有血丝,“羽商,他们在吃树皮。我回来的时候,看见有人在挖观音土...你知道那东西吃下去会怎么样。”
羽商知道。腹胀,便秘,最后活活憋死。
“重岳殿下昨天批的调粮令,说是从南境调一百万斤应急。”羽商说,“第一批应该三天后到。”
“一百万斤...”青珞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羽商,你知道现在垣都外围有多少难民吗?七十万。还在增加。一百万斤,每人每天半斤稀粥,也只够撑三天。三天后呢?”
羽商答不上来。
墨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递给青珞一壶水。青珞接过,却没喝,只是紧紧攥着壶身,指节泛白。
“我回来的路上,看见运粮的车队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每辆车都有禁军押送,插着重岳殿下的旗。车队很长,很长...但所有粮食,都是直接运进军营仓库的。难民安置点那边,今天早上发的粥,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