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看到重岳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欣赏,知道自己说中了几分。“殿下手中,有他们想要的东西——战后的权位,资源的分配,龙脉节点的管辖权。这些,守垣司给不了,我能给的更少。但殿下可以。”
重岳沉默了。他重新端起茶盏,却不喝,只是看着茶汤中倒映的、微微晃动的烛光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低沉了几分:“你可知,你方才这番话,已可被视作挑动皇室与守垣司对立?”
“不敢。”青珞神色平静,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守垣司的职责是守护龙脉平衡,不涉权争。而整合各方、调度资源、平衡利益,本就是皇室职责所在。各司其职,方能成事。殿下在战时已证明了自己的担当,如今九域存亡系于一线,更需要殿下站出来,扛起这份责任。”
“责任……”重岳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好,既然你提到‘各司其职’,提到‘责任’,那本王便与你谈谈,皇室若扛起这份‘责任’,需要什么。”
他放下茶盏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总是笼罩着一层薄雾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,直直刺向青珞。
“第一,此番若胜,所有参与此战的势力,需共同盟誓,奉我轩辕氏为天下共主,重建秩序。战后龙脉节点的管辖权、灵矿灵田的分配,皇室需占主导。守垣司可保有监察之权,但具体管辖,由朝廷设立‘龙脉司’统辖。”
青珞心头一凛。这是要重新划分战后格局,将龙脉这一九域命脉,牢牢握在皇室手中。苍溟司命恐怕……
“第二,”重岳的声音继续,不给她思考的时间,“‘龙脉之心’的名号与力量,需得皇室正式敕封、公告天下。你青珞,需在天下人面前,受皇室册封,领‘护国圣女’之衔,明示你与皇室同心,乃天命所归。”
这是要将她个人,彻底绑上皇室的战车。青珞的手指微微蜷缩。
“第三,”重岳的目光紧紧锁住她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净化蚀之源头、摧毁幽昙根基的核心一役,皇室需派心腹大将全程参与,并持有最终决断之权。行动所得一切上古遗物、秘法典籍,需由皇室与守垣司共管,非经双方准许,不得擅动。”
三条,条条直指要害。权柄,名分,还有最关键的战利品与控制权。这已不是合作,这是要皇室在此战中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,并将战后最大的果实——龙脉的控制权、青珞这面旗帜、以及可能从幽昙老巢得到的上古遗产——尽数收入囊中。
厅内静得可怕,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显得突兀。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似乎又要下雪。
青珞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她早知重岳必有条件,却未想到如此直接,如此……霸道。这已不是商量,这是摊牌,是明码标价的交易。
她缓缓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冰凉,直透肺腑。
“殿下的条件,我听到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竟出奇地平稳,“只是,殿下似乎忘了两件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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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“第一,殿下所求,是战后的权柄与资源。可这一战,我们未必能胜。”青珞抬眼,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,“幽昙之力,殿下亲眼见过。上古蚀源,诡谲难测。纵能集结九域之力,亦是胜负难料,更可能是……玉石俱焚。若败,一切皆成泡影,殿下此刻所求,又有何意义?”
重岳神色不变:“所以,更要倾尽全力,只许胜,不许败。”
“第二,”青珞继续道,语气渐强,“殿下所列三条,第一条关乎战后格局,需与苍溟司命及各方势力共商,非我一人可承诺。第三条,深入险地,战机瞬息万变,‘最终决断权’在千里之外,恐贻误战机,此事需由前线统帅临机专断。至于战利品,”她顿了顿,“若能得胜,自当由参战各方共议处置,方显公允。”
她略过了第二条,关于她个人的那一条。
重岳自然听出来了。他嘴角噙着一丝看不出意味的笑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:“那么,第二条呢?‘护国圣女’之位,于你而言,并非束缚,而是保障。有了皇室正统的名分,九域之内,无人再敢质疑你身份来历,无人敢以‘异星’之名对你不利。你将真正立于不败之地。这,是本王能给你的,最重的筹码。”
保障?名分?
青珞忽然想笑。是啊,多么诱人的筹码。从此不必再担心被视为异类,不必再承受猜忌的目光,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阳光之下,享受万民敬仰。
可代价呢?是将自己变成皇室的一尊金身神像,一言一行皆需符合“圣女”的规范,成为重岳巩固权柄、号令四方最有力的旗帜。她的意志,她的选择,都将与皇室紧紧捆绑,再无自由可言。
她想起赤炎在廊下对她说的话:“你不必对任何人低头。”
想起青岚师父温润却隐含担忧的目光。
想起羽商玩世不恭表象下的提醒:“小琉璃,这世上最贵的东西,往往标着最便宜的价码。”
想起墨尘沉默的注视,想起苍溟司命深不见底却终究给予她信任的眼神。
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倒下、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那株老梅在寒风中瑟缩,小小的花苞紧紧包裹着,不知何时才能绽放。
“殿下,”她背对着重岳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自异世而来,身无长物,唯有这枚玉璜,和一群愿以性命托付的同伴。我所求不多,不过是一个心安,一个问心无愧。‘护国圣女’的名位,太重,我担不起。我青珞,只是青珞。若此番能胜,是我与同伴、与所有为之奋战之人,共同的胜利。若败……”
她转过身,目光平静如水,却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,亮得惊人。
“青珞愿与这片山河,同葬。”
重岳脸上的笑容,终于慢慢敛去了。
他看着她,这个来自异世、本应柔弱无依的女子,此刻站在那里,身姿单薄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。她眼里没有对权位的渴望,没有对名分的贪恋,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。只有一片澄澈的、近乎执拗的坚定。
这种坚定,他曾在誓死守城的将士眼中见过,曾在为民请命的诤臣脸上见过,却从未在一个如此年轻、且身负如此特殊力量的女子眼中,看得如此清晰。
筹码……他忽然觉得,自己方才提出的那些筹码,在这个眼神面前,竟有些苍白可笑。
“你可知,拒绝皇室的好意,意味着什么?”重岳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,“意味着你将失去最大的倚仗。守垣司能护你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战后人心思定,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,盯着你身上的力量。没有皇室这面大旗,你如何自处?苍溟又能护你到几时?”
这是威胁,也是提醒。赤裸而现实。
青珞却微微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,更多的是释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