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活得像个‘人’?”他笑出了眼泪,抬手拭去眼角的水光,可那水光瞬间就被指尖的黑气蒸发,“小丫头,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这世间,还容得下‘人’活着吗?”
他收住笑,面容在那一刹那冷如万古寒冰。
“既然你不愿自己给,那我只好——”
他伸出手,那只手穿透空间,无视距离,直接出现在青珞面前,抓向她的心口。
“——自己取了。”
时间,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青珞看见那只手向她抓来,看见手上萦绕的黑气凝聚成无数张痛苦的面孔,看见那些面孔中有老人,有孩童,有男人,有女人——那是幽昙的三千族人,是被永世囚禁在蚀之本源中的魂魄。
她也看见赤炎疯了一般扑过来,看见青岚的银针再次出手,看见羽商的折扇完全展开,看见墨尘咬破指尖在虚空画出血色符文。
可一切都太慢了。
那只手,已经触到了她的衣襟。
就在这时——
青珞腰间的玉璜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白光。
那光如此纯粹,如此温暖,如此……悲伤。
光中,隐约有无数人影浮现。他们手牵着手,围成一个圈,将青珞护在中央。那些人影面容模糊,但能看见他们都在微笑,那笑容温柔而释然。
幽昙的手,僵在半空。
他怔怔看着那些人影,看着那些他刻在骨子里的面容,看着那些在梦中折磨了他三百年的笑脸。
“父……亲?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。
人影中,一个高大的男子走出一步,抬起虚幻的手,轻轻抚上幽昙的脸颊。
没有触感,只有光。
可幽昙整个人,如遭雷击。
那只抓向青珞的手,缓缓垂落。
黑色光柱中的三千张面孔,在这一刻,全部转向幽昙。他们张着嘴,像是在呼喊什么,可没有声音,只有无声的口型。
青珞看懂了。
他们在说——
“活下去。”
“好好地……”
“活下去。”
幽昙跪了下来。
月白的长袍铺在冰冷的地面上,墨发垂落,遮住了他的脸。这个活了三百多年、策划了蚀妖之乱、几乎颠覆九域的疯子,此刻跪在祭坛前,肩膀开始剧烈颤抖。
他伸出手,想触碰那些人影,可指尖穿过的只有光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“为什么不恨我……为什么还要……”
为什么还要对我笑?
为什么还要说,让我好好活下去?
我毁了你们用命换来的和平,我让蚀妖祸乱世间,我杀了那么多人,我变成了我最恨的那种人——
为什么,你们不恨我?
人影们没有回答,他们只是微笑着,身影在白光中渐渐淡去。最后消失的,是那个高大的男子,他对着幽昙,轻轻摇了摇头,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又指了指青珞。
那意思很清楚:
你的心,还没有完全变成黑色。
至少此刻,还会痛。
白光彻底消散,玉璜恢复了温润的光泽,静静躺在青珞掌心。
溶洞中,只剩下幽昙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
赤炎的刀停在幽昙头顶三寸,没有落下。
青岚的银针悬在半空。
羽商和墨尘站在原处,沉默。
青珞看着跪在地上的幽昙,看着这个刚刚还想取她性命、此刻却哭得像个迷路孩子的男人,心脏某个地方,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跪在地上的幽昙,忽然抬起了头。
那张脸上,泪痕未干,可眼底的疯狂与痛苦,已经沉淀成一种更可怕的东西。
一种死寂的、万念俱灰的、却依然执拗的决绝。
“太迟了。”
他轻声说,声音嘶哑。
“我已经……回不了头了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月白长袍上沾了尘土,可他浑然未觉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白光消散的地方,那一眼很深,很深,深得像要把那片虚空刻进灵魂里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向祭坛。
走向那根贯穿天地的黑色光柱。
“既然这个世界,不配得到救赎,”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那就与我一同——”
他张开双臂,整个人融入黑色光柱之中。
“——坠入永恒的长夜吧。”
光柱,在这一刻,彻底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