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。
“多讽刺啊。我的族人用魂魄封印了蚀,而我要救他们,就得放出蚀。可放出蚀,又会有无数人如我的族人一般死去。这是个死结,一个困了我三百年的死结。”
赤炎的刀没有放下,但他的眉头深深皱起。青岚手中的银针微微颤抖。羽商从石笋后走了出来,面色凝重。墨尘站在最后方,垂着眼,看不清表情。
“直到一百年前,我想通了。”幽昙张开双臂,像是要拥抱整个溶洞,拥抱那根黑色光柱,拥抱光柱中三千张扭曲的面孔,“既然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此荒谬,既然善与恶的界限如此模糊,既然所谓的‘守护’要以无辜者的永世痛苦为代价——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溶洞中激起重重回响:
“那我便毁了这规则!重铸这世间!”
小主,
黑色光柱应声暴涨,其中那些扭曲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,整个溶洞开始剧烈震颤,钟乳石簌簌落下,地心熔岩疯狂翻涌。
“我要解开封印,释放蚀的本源力量。”幽昙的声音恢弘如钟鸣,每一个字都带着撼动天地的威压,“然后,以这力量为基石,重塑一个没有欺骗、没有背叛、没有无辜牺牲的新世界!一个由绝对力量维系秩序,由绝对掌控保障公平的世界!”
他看向青珞,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:
“而你,拥有完整龙脉之心血脉的后裔,你是这计划最后的钥匙。我需要你的心头血,需要你的魂魄,需要你与我一同,成为新世界的基石!”
赤炎的刀,在这一刻斩了出去。
赤色刀芒如血月横空,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被灼烧出扭曲的痕迹。这一刀没有任何保留,是赤炎毕生修为的极致,是他身为“烈炎星枢”的尊严与怒火。
可幽昙只是抬起左手。
那只白皙修长的手,轻轻握住了刀锋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,赤炎那足以劈开山岳的一刀,竟被幽昙单手握住,再难进分毫。
“赤炎星枢,”幽昙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遗憾,“你的刀很快,你的心很诚。可惜,你守护的这个世界,不值得。”
赤炎暴喝,刀身上赤色纹路完全亮起,恐怖的高温让周围空气都开始燃烧。可幽昙的手掌纹丝不动,连皮肤都没有被灼伤的痕迹。
“三百年,”幽昙轻声说,“我在蚀之本源中浸泡了三百年,我的身体,我的魂魄,早已与它融为一体。你们所谓的‘攻击’,对我而言,不过是清风拂面。”
他五指一握。
“咔嚓——”
赤炎的刀,那把随他征战数十年、饮过无数蚀妖鲜血的宝刀,竟从被握住的地方开始,寸寸碎裂。
赤炎瞳孔骤缩,毫不犹豫弃刀后撤。几乎同时,他原本站立的地方,一道黑色尖刺从地面刺出,再慢半瞬,便是穿胸之祸。
“一起上!”青岚厉喝,三枚银针脱手,在空中化作三道流光,直取幽昙眉心、咽喉、心口三处要害。针尖的蓝光在飞行中拉出长长的光尾,那是能封禁灵脉的“定魂针”。
羽商手中折扇展开,扇面上山水画中云雾涌出,化作实质的浓雾笼罩整个溶洞。雾中有无数细碎的风刃旋转,切割着途经的一切。
墨尘一言不发,双手在虚空中快速划动,一个个繁复的符文亮起,组成三重叠加的禁锢阵法,从三个方向向幽昙合拢。
四位星枢,四种截然不同的攻击,在同一瞬间爆发。
这是他们无数次并肩作战磨炼出的默契,是足以瞬杀任何已知强敌的合击。
幽昙站在原地,没有闪避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,在身前轻轻一划。
一道黑色的、薄如蝉翼的屏障凭空出现。
青岚的定魂针撞在屏障上,蓝光骤灭,银针如凡铁般叮当落地。
羽商的风刃撞在屏障上,碎成无数光点,消散在浓雾中。
墨尘的禁锢阵法撞在屏障上,符文一个个熄灭,如风中残烛。
而幽昙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。
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青珞身上,那目光中有渴望,有疯狂,有悲悯,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温柔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这就是你们要守护的世界赋予你们的力量。在真正的‘本源’面前,不堪一击。”
青珞站在原地,没有后退。
她看着幽昙,看着这个活了三百多年、在仇恨与绝望中扭曲的灵魂,看着他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片荒芜的冻土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穿透了打斗的轰鸣:
“你的族人,当年被拖上祭坛时,可曾有人问过他们,愿不愿意?”
幽昙的动作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如果他们知道,三百年后,他们用永世痛苦换来的‘和平’,会被他们最后的血脉亲手摧毁——”青珞向前走了一步,赤炎想拉住她,她却轻轻挣脱了,“如果他们知道,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孩子,最终变成了和他们最恨的人一样的刽子手——”
她又走了一步,离幽昙只有两丈距离。
“你觉得,他们是会欣慰,还是会流泪?”
幽昙脸上的笑容,一点点消失了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,荒芜的冻土开始龟裂,露出底下翻涌了三百年的岩浆。
“你懂什么?”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,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怒与痛,“你什么都不懂!你没见过亲人一个个死在面前!没听过他们日夜哀嚎三百年!没试过所有路都走不通的绝望!”
“我是不懂。”青珞平静地看着他,腰间的玉璜开始散发温润的白光,与黑色光柱形成鲜明对比,“但我知道,如果我的父母、我的朋友、我珍视的人,用他们的命换来了我能活着的机会——”
她抬起手,掌心向上,玉璜的光芒在她手中汇聚,凝成一朵小小的、洁白的花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“那我至少要活得像个‘人’,而不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怪物。”
那朵光之花缓缓飘向幽昙,在黑色的屏障前停住,然后,轻轻贴了上去。
“嗤——”
细微的灼烧声响起,黑色的屏障竟被那朵小小的光花灼出一个孔洞。虽然孔洞瞬间就被更多黑气填补,但那一瞬间的溃散,真实发生了。
幽昙盯着那朵缓缓消散的光花,又缓缓抬起眼,看向青珞。
溶洞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四位星枢的攻击停了,他们围在青珞身侧,警惕地盯着幽昙。而幽昙只是站在那里,月白长袍无风自动,墨发飞扬。
良久,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。
一开始只是轻笑,然后是大笑,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长笑。那笑声在溶洞中回荡,震得钟乳石纷纷碎裂坠落,震得地心熔岩掀起滔天巨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