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炷香的时间眨眼就过了。

原地休整的步军兄弟纷纷站起身，拍掉屁股上的土，把甲胄系带紧了紧。

攻城梯被从后面的辎重车上卸下来，两个人扛一架，肩膀往横梁底下一顶，随时准备冲锋。

孙安走到阵列最前面，手按着刀柄，目光紧盯着祝家庄那扇紧闭的包铁门，等杜壆一声令下。

杜壆的目光落在祝家庄那扇紧闭的包铁门上，估算了一下距离， 没有下令攻城，反而转向火炮阵地，抬手朝凌振的方向挥了一下。

动作不大，干脆利落，像一刀切下去。

凌振早就等着了。

他手里的火把几乎是在杜壆抬手的同时就点了下去，第一门炮的引信孔地蹿出一溜火星。

三十门火炮的引线几乎在同一瞬间燃尽了，炮口同时喷出一团浓稠的白烟。

大地猛地往上一跳。

三十枚铁弹拖着尖啸砸向祝家庄的城墙，声浪叠在一起炸开的时候，连赵越胯下那匹白马都往旁边横挪了两步。

城墙上的砖石在铁弹撞击下碎裂飞溅，灰白色的石屑混着尘土扬起一道高过墙头的烟幕。

断砖碎瓦噼里啪啦地往下掉，像下了一场石头雨。

块被砸断的垛口石从墙头滚落，咚的一声砸进护城河里，水花溅起老高。

城墙上的庄丁在第一轮炮击过后，已经彻底被吓傻了。

一个年轻的庄丁缩在垛口后面，眼睁睁看着旁边三步远的地方，一枚铁弹削掉了他同伴半截肩膀。

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，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，血顺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淌，在灰白的砖面上拉出一道暗红的长线。

年轻庄丁的嘴张得老大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涣散成空白，泪水瞬间糊了满脸。

他想站起来跑，可两条腿像被人抽了骨头，试了三次都没能撑起身子，最后干脆趴在地上，把脸埋进胳膊里，浑身抖得如筛糠。

旁边的人比他还不堪。

有人被炮声震得双耳失聪，茫然地看着周围人的嘴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，脸上全是懵掉的恐惧。

更多的人抱着脑袋蹲在垛口后面，枪杆丢在地上也不去捡，连滚带爬地朝城墙下的台阶涌去。

台阶狭窄，人多脚杂，推搡踩踏之间有人摔倒了，后面的人来不及收脚，一脚踩在他后背上，那人闷哼一声就再也爬不起来了。

哭爹喊娘的声音混在炮声的回响里，搅得满城墙都是慌乱。

栾廷玉站在城墙上没动。

他强忍着耳朵里嗡嗡的鸣响，把枪杆在掌心里攥紧了，扯着嗓子吼：站稳了！回来！枪捡起来！

可他一个人的声音在炮火的余震和庄丁的哭喊中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。

他一把拽住一个从身边挤过去的庄丁的后领，那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。

那庄丁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脸上全是泪和汗混在一起的道子，嘴唇哆嗦着说了句：栾教师……我不想死……

然后用力挣开他的手，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城墙台阶。

栾廷玉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
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高阶下面，又看了看周围空了大半的城头，长长吸了一口气，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，手里的枪杆微微垂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