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,夏日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。李家村的五十亩示范田里,麦苗已经抽穗,绿中泛黄,在阳光下起伏如浪,远远望去,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锦缎。田埂边的野菊星星点点地开着,引来几只白蝶翩跹。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灌浆时特有的、略带清甜的草木气息。
陈石头和李秀姑带着农事小组的老周,还有两个刚分配来的讲武堂毕业生,正在田间做抽穗期的最后一次全面检查。两个年轻人一个叫王青,一个叫赵小河,都是农家出身,对土地有着天然的亲切感。
“株高平均一尺五寸,穗长三寸,每穗粒数约四十粒。”陈石头用自制的竹制计数框仔细测量着,李秀姑快速在麻纸本上记录。她的字迹工整清晰,旁边还画了简单的穗形示意图。“锈病病叶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下,新叶基本无病斑。虫害方面,发现少量蚜虫,已用草木灰水喷洒处理。”
老周蹲下身,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一丛麦穗,眯着眼睛仔细看:“粒儿饱不饱,还得看灌浆期的天气。要是接下来半个月阳光足、雨水匀,亩产一石五没问题。要是碰上连阴雨或者干热风,就得打折扣。”他拾起一片略有黄斑的叶子,对着阳光看了看,“这病斑控制得不错,石灰硫磺合剂见效了。”
一个叫王青的年轻毕业生小声问:“周师傅,为啥咱们的麦子比旁边普通田的穗子粗一些?都是同一片地啊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老周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指向不远处的对比田,“你看那边,普通田的麦子,株高参差不齐,叶子还有零星黄斑。咱们示范田,从选种开始就讲究——选的是去年最饱满的穗子;播种前用温水浸过,又晒过;底肥用的是腐熟的堆肥加骨粉;生长期及时除草、松土、追肥。锈病一露头就打药,蚜虫刚发现就处理。这一套组合拳下来,植株壮实,根系发达,吸收养分足,穗子自然大。”
他顿了顿,语重心长地说:“农事就是这样,一分耕耘一分收获。你糊弄地,地就糊弄你。咱们把该做的做到极致,剩下的,交给老天爷。但就算老天爷不给面子,咱们的麦子抗逆性也强,减产幅度肯定比普通田小。”
陈石头望着眼前这片曾经被锈病威胁、如今却生机勃勃的麦田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想起一个月前,村民们聚集在打谷场上,看着病叶惶恐不安的样子;想起李伯那些老人,握着他们的手老泪纵横,说“这可是全村的命根子啊”;想起村民们挑着木桶,一担一担地从河边运水,兑石灰、调硫磺,汗流浃背地喷洒;想起妇女孩子们蹲在田里,小心翼翼地摘除病叶,手指被麦叶划出一道道细口……
这一切努力,没有白费。麦穗沉甸甸的,不仅是粮食,更是希望。
“周叔,示范田的成功,能不能推广到全寨?”他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。
老周从腰间抽出旱烟杆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下缓缓飘散。“能,但得一步步来,急不得。寨主已经下令,在寨子西边的缓坡上,规划三百亩梯田。这是咱们农事小组接下来的重头戏。我和匠作营的周大牛碰过头了,他们负责工程设计和工具打造,我们负责制定《梯田选址、设计与开垦技术标准》。等秋收后,土地闲下来,就组织人力开工。”
“三百亩!”李秀姑轻呼一声,快速心算,“那得多少人力?”
“按咱们初步拟的标准,一亩梯田从清表、挖土、垒埂、平整到初步熟化,需要十五个工。”老周用烟杆在地上划拉着数字,“三百亩就是四千五百个工。寨里现在能抽出的壮劳力,满打满算两百人。干完秋收和冬耕,从十月到次年二月,有四个月时间,扣除雨雪天气,实际能干活的天数大概九十天。平均每人要干二十多天,强度不小,但能承受。”
“可以发动新附村落的劳力。”陈石头建议,他想起李家村村民渴望的眼神,“以工代赈,管饭,再按出工天数给点粮食或盐当报酬。既能加快工程进度,又能让那些村落得到实惠,拉拢人心。”
“寨主也是这个意思。”老周点头,眉头却微微皱起,“但管理是个大问题。几百人同时在不同坡段施工,怎么分组?怎么保证每道工序的质量?工具怎么分配和管理?伙食怎么供应?这么多人聚在一起,卫生、安全、纪律,桩桩件件都得提前想清楚。”
李秀姑眼睛一亮,她在统筹司参与过小规模工程的组织,立刻有了思路:“我们可以做个《梯田工程管理手册》!把整个工程分解成标准工序:清表、放线、挖基、垒埂、回填、平整、开沟……每道工序都配图解和要点说明。然后按小队分组,每个小队四五十人,负责一段梯田,设小队长和质量监督员。工具集中管理,按需领用,损坏登记;伙食统一供应,按人头分配,设专人监督卫生;作息时间、安全规章、奖惩办法,都白纸黑字写清楚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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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得兴奋,语速加快,脸蛋微微泛红。陈石头和老周相视一笑,王青和赵小河也听得入神,不住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