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场暴动后的第五天,第一份详细的伤亡报告送到了陆弘案头。
“矿场方面,”柳明漪声音平静,但眼中难掩沉重,“韩军兵卒死亡三十七人,重伤十一人;监工死亡二十三人;苦力死亡四十二人,失踪(可能逃亡)约三十人。韩坚阵亡,韩冲已派新将领接管,但矿场短期内难以恢复生产。”
她顿了顿:“根据韩三传回的情报,韩冲认定是‘陆家寨与慕容家勾结,煽动苦力作乱’。他在军营大发雷霆,下令全军备战,同时派使者前往慕容家控制区抗议——虽然慕容家矢口否认。”
陆弘看着报告上的数字,沉默片刻。六十七条人命,其中大多是苦力,他们只是想要一条活路。
“栓子呢?”他问。
“确认死亡。”沈元舟低声道,“老六后来冒险回去探查过,在矿工棚区找到了他的尸体,身中七刀,手里还握着我们给的短刀。他身边还有七八个苦力的尸体,应该是最后抵抗的人。”
议事棚里气氛凝重。虽然战略目标达成——韩冲的火器研发进度至少被拖慢两三个月,黑石矿场暂时瘫痪——但代价是真实的鲜血。
“记录所有能查到的死者名字。”陆弘缓缓道,“将来若有可能,为他们立碑。另外,通知韩青,将这次事件的完整报告——包括决策过程、执行细节、结果评估、伦理反思——整理成《矿场暴动案例全录》,作为讲武堂高级课程教材。”
“是。”柳明漪记下。
“还有,”陆弘看向沈元舟,“从轰天雷图纸中学到了什么?”
沈元舟立刻来了精神:“好东西!阿木和王师傅研究了三天,说那铁壳铸造工艺有门道。他们试了试,用咱们现有的小熔炉,也能铸出类似的外壳,但成品率低,废品多。不过阿木发现,图纸上标注的‘外壳需铸薄’,其实有个巧妙的法子——用泥范,控制浇铸温度和时间,能让外壳厚薄均匀。”
他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铁壳样品,表面粗糙,但形状规整:“这是试制品。阿木说,如果能解决成品率问题,咱们的震天雷可以升级成‘铁壳雷’,威力至少翻倍,而且能扔得更远——铁壳比竹筒重,惯性大。”
“成品率问题怎么解决?”陆弘接过样品掂了掂,确实沉手。
“王师傅在琢磨改进泥范配方,阿木在调整熔炉温度控制。”沈元舟道,“可能需要时间,但方向对了。”
“好。”陆弘将样品放回,“让他们继续研究,但要控制节奏。我们现在的核心是连发弩列装和火药武器实用化,铁壳雷可以作为下一阶段目标。”
“明白。”
会议又讨论了其他事务:秋播进展顺利,新农具大受欢迎;贡献点系统运行平稳,陈三的“淬火防氧化工艺”已正式纳入匠作坊标准流程;学堂第一批识字班学员即将结业,其中三人表现出色,柳明漪建议吸纳为文吏助手;医疗区在苏婉主持下,建立了《常见疾病诊疗规范》初版……
每条线都在按计划推进。系统像一棵树,根须在地下延伸,枝叶在阳光中生长。
散会后,陆弘叫住韩青。
“那篇伦理反思,写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韩青从怀中掏出几页文稿:“学生写了三稿,仍觉不足。有些问题……没有答案。”
陆弘接过文稿,快速浏览。韩青写得深入,从“目的正义与手段正义”的冲突,到“集体利益与个体代价”的平衡,再到“系统在现实困境中的伦理边界”。文字理性克制,但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作者的挣扎。
“不需要答案。”陆弘将文稿递还,“提出问题,记录思考,引发讨论,这就够了。系统不是神谕,而是众人共建的生存工具。工具的伦理,需要所有使用者共同思考、辩论、逐步完善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下一期讲武堂高级班,你可以主讲这堂课。不是给出结论,而是引导讨论。”
韩青眼睛一亮:“学生领命!”
匠作坊后院,炉火正红。
陈三蹲在淬火槽边,手里拿着一个新做的“活页式防氧化罩”。这次用了更薄的铁皮,边缘加了弹簧夹,可以适配不同尺寸的铁件。他正小心翼翼地调整弹簧的张力。
“陈三哥,”一个年轻工匠凑过来,“王师傅说,你那罩子要是能再轻点,单手就能操作,就更好了。”
“轻点?”陈三皱眉,“铁皮再薄就软了,淬火时容易变形……”
“不用全用铁皮啊。”另一个老工匠插话,“你看这罩子,只有扣合处需要硬,其他地方可以用竹篾编,外面裹层泥,既轻又隔热。”
陈三眼睛一亮:“对啊!竹篾轻,泥巴能保温!我试试!”
他立刻找来竹篾和黏土,开始试验。几个工匠围过来,七嘴八舌提建议,有人还去取了匠作坊新进的“耐火泥”——这是阿木为了改进熔炉专门调制的。
这种自发的研究氛围,在以前的匠作坊是不可想象的。贡献点系统推行后,尤其是“创新贡献点”设立后,工匠们发现,动脑子改进工艺,不仅能提高效率、减轻劳动,还能赚到实实在在的点数。陈三的成功案例,更是刺激了大家的积极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