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新局

庆功宴定在十月初七。

李玉翻过黄历,用朱笔圈了个红圈。萧望津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——国库只剩四万三千贯现银,下月还要拨三千贯给虞素问买铁料。但他知道李玉不是那种缺钱就取消庆功宴的君主。这位皇帝只纠结一件事:怎么让钱生钱。

“陛下,宴会的规格……”

“简单办。”李玉头也不抬,“每人两荤一素一汤,酒水用洪州黄酒,别上金陵春。碗碟用旧窑青瓷,不必烧新器。乐班用教坊司。”

萧望津飞快记下,心算了一笔账,整场花费能控制在五百贯以内。

“座位怎么排?”

李玉抬起头,眼里有一点萧望津熟悉的光亮——那种棋手推演完整盘棋之后的光。

“文官在左,武将在右。周砚舟坐文官第一,石敢当坐武将第一。韩熙载赶不回来,他的位置空着,放一壶酒、一副箸。”

萧望津的笔停了。

“陛下要京城每个四品以上的官都看到那张空椅子。”

李玉没接话,从文书底下抽出一张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。“这些人,午后宣进宫。朕要跟他们谈。”

萧望津接过名单扫了一眼,瞳孔微缩——全是郑明远案发后保持沉默的户部、兵部、工部中层官员。没卷入通敌,也没主动配合。骑墙的。

“陛下要……”

“不查,不审,不谈条件。朕只请他们喝杯茶。”

萧望津把名单塞进袖中,忽然觉得这场庆功宴恐怕不是庆功那么简单。

午后的阳光从崇政殿西窗照进来,把金龙柱子照得半明半暗。

十三个官员鱼贯而入,按品级站成两排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——不太紧张,也不完全放松,像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。

李玉端着茶盏,没喝。

“今日叫诸位来,只问一件事。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银杏叶落地的声音。“郑明远通敌,你们知不知道?”

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周绪最先跪下:“陛下,臣等绝不知情!”

“朕没问你们知情不知情。”李玉放下茶盏,瓷器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,“朕问的是,你们知道还是不知道。”

周绪额头上渗出了汗。知情——那是同谋。不知道——那是失察。通敌大案,户部尚书瞒着所有下属往汴梁送信,这些管账管兵管工的官员居然一点没察觉,要么废物,要么装糊涂。

“臣……臣失察。”

“臣等失察。”其余十二人跟着跪下。

李玉从龙椅上踱下来,背着手,在十三人面前走了一圈。脚步声一下一下,踩在心跳上。

“朕查了三个月。郑明远往汴梁送了七封信,每一封经户部驿递。度支司、仓部、金部,三个曹司的印。”

户部度支司郎中刘守业磕了个头,声音发颤:“陛下,驿递用印是常例。郑尚书……郑明远身为堂官,调用本司驿递,臣等不敢查问。封皮上写的是‘军需调拨文书’,臣……”

“所以你没查。因为信皮上写的是军需,因为是堂官发的。”李玉替他说完。

刘守业不敢吭声。

李玉从案上拿起一叠纸扔在地上。驿递记录散开——发信日期、发信人、收信地址、用印曹司,清清楚楚。“这是朕让裴执安从户部驿递房抄来的。诸位可以看看,郑明远利用你们手里的印,往汴梁送了多少信。”

没人敢低头看。

“朕今天不是来追责。”李玉声音忽然放轻了,“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

十三个人同时抬起头。

“南唐现在没钱,没兵,没铁。江北宋军十五万,秋后就要南下。朕需要每一个曹司、每一个郎中、每一个主事,都睁开眼,把差事办好。不是替朕办,是替南唐办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郑明远的案子,今日就此了结。户部驿递房查到的所有记录,朕今天当面烧了。”

李玉从袖中摸出火折子,吹燃,扔在地上那叠纸上。火苗舔上纸张,墨迹卷曲变黑,化成灰。

“从今往后,朕只看你们往后怎么做。”

他看着那十三个官员的脸。火光映出各色表情——松一口气的,红眼眶的,咬着牙的。

“退下。”

十三个官员磕头退出。走到殿门口,刘守业忽然折回来,跪在门槛内磕了三个响头,一句话没说,转身走了。

裴执安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
“陛下,户部驿递房还有一份备档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“烧不烧?”

“不烧。留着。朕说烧了,就是烧了。他们信了就行。”

裴执安沉默片刻,点了下头。他理解了这逻辑——皇帝当众烧了证据,那些官员就欠了皇帝一条命。不是用刀架在脖子上换的,是用信任换的。以后谁要查旧账,皇帝可以说“朕已经烧了”。但真正的备档还在他手里,那些人的小辫子永远攥在皇帝手心。

这是他熟悉的李玉。

十月初七。崇政殿灯火通明。

教坊司的乐班坐在殿角,琵琶、箫、笙、羯鼓一样不缺。曲目是李玉亲自选的——不是寻常宴乐的《霓裳羽衣》,而是几支洪州民间的采茶调,轻快,热闹,带着点土味。

小主,

酒过三巡。文官那边还算体面,武将那边已有人开始划拳。石敢当嗓门最大,刚跟张伟干了一碗黄酒,脸红得像关公,拍着桌子喊再来。张伟笑着端碗,一口闷了,翻过碗底给众人看。

李玉坐在上首,端着一碗黄酒,没怎么喝。他今天穿的不是朝会衮冕,而是一身青色常服,袖口用银线绣了几道云纹,看起来不像皇帝,倒像个年轻书生。周娥皇坐在他旁边,藕荷色宫装,髻上只簪了一朵绢制桂花,端着酒杯,嘴唇碰了碰杯沿,脸上已有淡淡红晕。

周女英坐在姐姐旁边,石榴红裙子,眼睛亮晶晶地到处看。她十五岁,头一回参加正式宴会,看什么都新鲜。乐班换曲子时,她扯了扯姐姐袖子,小声说了句什么,捂着嘴笑起来。

李玉听见笑声,偏头看了一眼。周女英赶紧坐正,手还在桌子底下扯着姐姐袖子,像只按不住的小猫。

闹了一阵,李玉站起身。乐班停了,划拳的武将们放下碗,齐齐看过来。殿里忽然安静。

“今日这顿酒。”李玉举起碗,“敬在座诸位。”

众人纷纷起身。

“泗州夜袭,烧了宋军一万两千石粮草。不是朕烧的。”他看向张伟,“是张将军带着三千弟兄,走一夜烂泥滩,用命换来的。”

张伟喉结滚了滚。

“洪蓝镇防疫,江寄渔一个人扛了四十天。拦路设卡、烧石灰、封水井,洪州、江州没发大疫。不是朕的功劳。”

他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