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赵清澜从西跨院那边过来了,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,脸上带着一丝轻松:“那孩子的痱毒敷了药,好些了,不哭闹了。这‘六月雪’粉加了点薄荷冰片,清凉得很。”
阿石点点头:“管用就好。”
赵清澜也走到泉边,舀起一捧清冽的泉水洗了洗手,然后很自然地也在月牙石旁坐下,目光落在那玉璜上,停留片刻,又移开,望向更远的、在热气中微微晃动的山峦轮廓。
“先生方才让水生带话下来,”她轻声说,像是随口一提,“说今日宫里来人,是陛下身边一位老内侍,腿有旧疾,阴雨天疼痛难忍,太医院法子用尽了,效果不佳。陛下想起早年……青岚先生似乎有调理此类陈年旧伤的法子,便遣人来问问,看先生或院里,是否有留存相关的笔记或思路。”
阿石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这恐怕才是今日宫里来人的真正目的之一。不是问方,是问“人”,问那份早已不在了的仁心与医术。重岳这是在用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,表达某种……难以言说的追忆与认可。
“你怎么回的话?”阿石问。
“我说,青岚先生的医案,先生与我一直有整理,其中确有关于疏通经络、化解湿寒痹痛的论述,但方剂需因人而异,且年代久远,药材配伍或有变化。若陛下信得过,可将那位内侍的详细症状送来,我可试着参照先生思路,拟个调理的方子,供太医院参考。”赵清澜的声音很平静,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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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石点点头:“这样回,妥当。”既没有大包大揽,也给了皇室台阶,还守住了明心院不过多介入宫廷事务的底线。更重要的是,让“青岚”这个名字,以一种最体面、最无害的方式,重新出现在最高权力的视野里,不是作为威慑,而是作为一份值得珍视和借鉴的“遗产”。
两人一时无话,静静坐在泉边。山风不知何时起了,穿过竹林,带来一丝凉意,吹散了午后的闷热。泉水叮咚,蝉鸣依旧,远处传来孩子们洗干净后跑回院里的笑闹声,夹杂着胡老拐呵斥他们慢点跑的沙哑嗓音。
一切都是如此平常,如此琐碎,充满了烟火人间的吵闹与生机。
阿石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。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,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,只有日复一日的教书、治病、种药、带孩子,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,应付些不远不近的人情往来。在这片用无数牺牲换来的、尚算太平的天空下,能把这样平淡甚至有些乏味的日子,一天天、一年年地过下去,看着小树苗长高,看着新弟子成才,看着伤痛慢慢平复,看着希望一点点生长……
这大概就是当年赤炎大人他们,还有先生,豁出命去,最想守护的东西吧。
他极轻地舒了口气,拿起靠在石边的蒲扇,重新摇了起来。风掠过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,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。
赵清澜也微微闭上了眼,似乎也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清凉。
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在他们身上、在月牙石和玉璜上、在汩汩流淌的泉水上,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,随风轻轻晃动,仿佛时光在此刻也变得温柔而缓慢,将这平凡一日的美好,悄然镌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