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赤炎打小就像个炮仗,一点就着。镇上的孩子打架,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那个,打输了也不哭,抹一把鼻血,下次接着打。他爹揍他,说他莽,没脑子,光知道用拳头。他就梗着脖子顶嘴:‘拳头硬才能不让别人欺负!’为这,没少挨军棍。可他那身板,也不知怎么长的,越打越结实,力气大得吓人,才十二三岁,就能抡动他爹的制式军刀了,虽然挥不了几下就得喘。”
赵清澜的眼前,仿佛浮现出一个风沙很大的校场,一个半大少年,咬着牙,一次次挥动着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铁刀,汗珠混着沙土,从倔强的下颌滚落。远处,是他父亲皱着眉、却暗含一丝复杂的注视。
“他第一次真正见血,不是跟人,是跟蚀妖。”赵清澜的声音低了些,“那年他大概十五?镇子附近的荒原上,不知道怎么就溜进来一小股蚀妖,袭击了在外头放牧的几户牧民。他爹带着一队兵赶去的时候,战斗已经快结束了。牧民死了两个,伤了好几个。他爹忙着救人清点,一回头,看见赤炎蹲在一个被蚀妖抓破肚子的老兵旁边,那老兵肠子都流出来了,人还没断气,抓着赤炎的手,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嗬嗬地响,想说什么,血沫子不停地涌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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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赤炎就那么蹲着,一动不动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只有攥着老兵的那只手,指节捏得发白,微微发抖。他后来跟人说,那时候他不怕,就是觉得……那血怎么那么热,沾在手上,烫得人心慌。”
小满听得屏住了呼吸,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“从那以后,他练刀更疯了。不只是在他爹的校场上练,还自己跑到荒原里去,找那些落单的、低级的蚀妖拼命。他爹骂他找死,他说:‘不真见血,手里这刀永远没劲儿。’他身上添了好多疤,都是那时候留下的。但他杀蚀妖的手法,也越来越狠,越来越利落。他不用什么花哨的招式,就劈,砍,扫,怎么直接怎么来,怎么省力怎么来。他说蚀妖又不懂欣赏你的刀法美不美,它们只知道往你身上扑,你得比它们更快,更狠,更不怕死。”
赵清澜仿佛能听到荒原上呼啸的风声,看到一个少年独自与狰狞黑影搏杀时,那粗重压抑的喘息,和刀锋撕裂秽物时发出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“大概十七八岁的时候,他在北境边军里已经有点小名气了,都说赤家那小子是个不要命的煞星。但也有人说他太莽,不听号令,迟早闯大祸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,还真出了一件事。”
“边境上有个不大的部落,跟咱们这边时好时坏。有一次,他们部落里闹了疫病,死了不少牲口和人,不知怎么传出谣言,说是咱们镇子上的人在水源里下了毒。部落里一些激进的年轻人,就偷袭了咱们这边一个很小的、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屯垦点。”
“当时赤炎他爹带着主力在另一个方向巡逻,镇子里兵不多。赤炎听到消息,眼睛立刻就红了。那个屯垦点里,有他小时候的玩伴,有给过他糖吃的婶子。他没等命令,抄起刀,带着平时跟他最紧的几个同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,骑上马就冲了出去。”
“等他们赶到的时候,屯垦点已经烧起来了。偷袭的部落战士抢了东西正要走。赤炎他们人少,但仗着一股血气,不管不顾就杀了进去。那是一场混战,没有阵型,没有指挥,只有血肉横飞和愤怒的吼叫。赤炎那把刀,那天卷了刃,崩了口子,就是那一次。”
赵清澜的目光再次掠过墙上短刃的缺口,那每一处残缺,仿佛都对应着记忆里一声濒死的惨叫,一道飞溅的血光。
“他们杀退了偷袭者,保住了屯垦点剩下的人。但赤炎带去的人,也死了两个,残了一个。他自己背上挨了一刀,深可见骨。他爹带着援兵赶来时,就看到他浑身是血,拄着卷了刃的刀,站在还在冒烟的废墟前,看着地上同袍的尸体,脸上又是血又是烟灰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骇人,也空得骇人。”
“回去之后,军法处置。赤炎擅自出兵,虽情有可原,但违令当罚。他爹亲自执的军棍。听说,整整打了四十军棍,他愣是一声没吭,牙都快咬碎了。打完了,被人抬回去,他爹去看他,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,看着趴在床上、后背皮开肉绽的儿子,只说了一句话:‘现在知道,光靠一个人一把刀,能救几个人?能护住几个人?’”
堂内静极了,只有窗外隐约的溪流声和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。小满听得入了神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后来呢?”她小声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赵清澜的眼神悠远起来,“他在床上趴了半个月。伤好了之后,人似乎沉默了些。他依然每日练刀,但不再只是闷头使蛮力。他开始看兵书,虽然看得磕磕绊绊;他开始琢磨阵型,虽然一开始总被老兵笑话;他甚至在战斗时,会有意观察同伴的位置,试着配合。他还是很冲,很猛,但那股猛劲里,渐渐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他知道刀要往哪里砍最有用,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得带着人一起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