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山的枫叶红透第二遍的时候,摄政王府的长史来了。
来的是位面白无须、说话滴水不漏的中年文士,姓周,人称周长史。他没带大队仪仗,只两辆青毡马车,几个随从,安静得像是寻常访友。可那马车帘子的质地,随从步履间的规矩,还有周长史脸上那份恰到好处、多一分则谄媚、少一分则倨傲的笑容,都透着王府里浸润出来的特有气息。
青珞在明心堂外的石阶前相迎。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,外罩一件半旧的淡青色比甲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,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件贵重饰物。汐云蹲坐在她身侧,银白色的皮毛在秋阳下流着水一样的光,冰蓝眼眸平静地望着来客。
周长史下了车,目光飞快地掠过这修缮得还算齐整、但绝对称不上气派的院落,掠过菜圃里蹲着拔草的几个粗布衣衫的少年,掠过廊下正对着药碾子蹙眉记录的清秀少女(赵清澜),最后落回青珞身上。他快走几步,上前深深一揖,腰弯得恰到好处:“下官周长青,奉摄政王殿下之命,特来拜会先生。王爷听闻先生于此地开院授学,泽被乡里,心甚慰之,时常挂念。”
“周大人客气,请。”青珞侧身让开,语气平和,既无受宠若惊,也无刻意冷淡。
石毅默不作声地跟在侧后方,独臂自然垂着,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周长史带来的每一个随从。林杏已备好了粗陶茶碗,用的是后山采摘、自己焙制的野茶。
众人就在院中那株老枫树下的石桌旁落座。红叶偶尔飘落一两片,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、茶碗边。
寒暄不过三两句,周长史便切入正题,从袖中取出一卷绘得极其精细的舆图,在石桌上缓缓铺开。图上用朱笔醒目地勾出了一条线路,蜿蜒如蛇,其中一段,果然紧贴着落霞山南麓划过,距离明心院现在的篱墙,不过百丈之遥。
“先生请看,”周长史指着那朱线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此乃朝廷筹划已久的‘南北通衢’要道。一旦修成,货流其畅,民享其利,实乃功在当代、利在千秋之举。王爷对此路极为重视,亲自勘定路线,务求尽善尽美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那段贴近山院的位置轻轻点了点,“只是……勘测工匠回报,此段若按最优路线,恐将对贵院清静稍有叨扰。王爷仁厚,特命下官前来,与先生商议一个两全之策。”
话说得漂亮,姿态也摆得足。可意思很明白:路一定要修,而且最好按这个路线修。你们这院子,得给朝廷大计让路。至于怎么“两全”,那是你们要考虑的事,但最好识相。
阿石和另外两个年轻学子在不远处假装整理柴垛,耳朵却竖得老高,脸上露出愤愤之色。赵清澜研墨的手也停了下来,担忧地望向这边。
青珞目光落在舆图上,看得很仔细,仿佛在丈量每一寸距离。半晌,她才抬起头,问道:“周大人,敢问这‘稍有叨扰’,具体是何情形?可是要占用山院现有之地?或是需砍伐周边林木,改道山泉?”
周长史笑容不变:“占用之地倒是不多,或许只是院墙外些许荒地。只是修路之时,难免车马喧腾,尘土飞扬,且日后商旅往来,人声嘈杂,恐坏了先生授学、学子静修的氛围。再者,”他话锋微妙一转,“此路一通,落霞山便不再是僻静之所,三教九流,往来复杂,于山院安危,或许……也有考量。”
这是软中带硬了。既点出修路带来的实际干扰,更暗指明心院偏安一隅尚可,一旦暴露在通衢大道之旁,鱼龙混杂,安全便成了问题——你青珞或许不怕,但这些学子呢?这未尝不是一种“提醒”。
青珞沉默片刻,没有接“安危”的话头,反而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:“周大人,此段路线紧贴山麓,可是因南面那片‘哑谷’地势低洼,雨季易成沼泽,修筑成本太高?”
周长史微微一怔,显然没料到青珞对地形也有了解,点头道:“先生明鉴。哑谷确为洼地,处理起来费时费力,王爷体恤民力工期,故而路线稍向北移,倚山而建,更为稳妥。”
“倚山而建,固然稳妥。”青珞站起身,走到院落边缘,指向南面那片隐约可见的、雾气氤氲的低谷,“但周大人可知,那片‘哑谷’之所以地势低洼,并非天生,乃是因其下有一条极细弱的灵脉支流,千年来自我调整,蓄水成泽,滋养了谷中一片独有的湿地植被,更牵动着方圆十里内水汽平衡。若因避让沼泽而将官道北移,紧贴山根,大规模开山取石,震动山体,恐会惊扰落霞山主体龙脉的稳定支脉。此山灵秀,水脉丰沛,一旦有损,山泉改道甚至枯竭,不仅明心院受影响,山下三村饮水,亦仰仗此山。此其一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清亮地看着周长史:“其二,官道若贴山而过,为求坚固平坦,必大规模劈砍山体,破坏植被。落霞山南麓向阳,林木繁茂,根系深抓土石,是天然屏障。大肆砍伐后,土石松动,每逢雨季,山体滑坡之险将大增,反不利于官道长久安全。其三,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缓,却字字清晰,“明心院在此,所求不过一方清净,导引年轻心性,调理细微灵气。若终日置身车马喧嚣、尘土蔽日之中,确与初衷相悖。然,院中学子,亦为九域子民,岂有因一院之静,而阻万民通途之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