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主,
穿过薄雾,小院的全貌呈现眼前。比三年前他隐居的那处林中小筑更简朴,竹篱疏落,院内只有三间茅屋,一方石桌,两个石凳。院角种着些不知名的药草,郁郁葱葱。皓玄就坐在石桌旁,正用一把粗陶壶,不紧不慢地冲泡着什么。水汽蒸腾,带着一股清苦又回甘的奇异茶香。
他依旧是一身毫无装饰的素白麻衣,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,侧脸线条清俊而疏淡。听到脚步声,他并未抬头,只将另一只粗陶茶杯用热水烫过,置于石桌对面。
“坐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青珞走到石桌旁,却没有立刻坐下。她看着皓玄行云流水般的沏茶动作,忽然开口: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“山告诉我,有故人至。”皓玄终于抬眼看她,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如古井,倒映着天光云影,也倒映出她此刻略显狼狈却强作镇定的模样,“气息纷乱,步履踌躇,心似缠藤。看来这三载,你未曾找到真正的‘静’。”
一句话,就戳破了青珞努力维持的平静。她垂下眼,在石凳上坐下,汐云安静地伏在她脚边。
皓玄将一杯清茶推到她面前。茶汤呈琥珀色,清澈见底,几片墨绿色的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。“尝尝,用后山冷泉和谷中野茶树的叶子制的,味道冲了些,但能宁神。”
青珞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入口极苦,让她微微蹙眉,但苦味过后,喉间却涌上一股绵长的清甜,一股温和的暖意随之散入四肢百骸,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心底的焦躁,竟真的被抚平了些许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道。
皓玄也啜了一口茶,目光投向院外起伏的山峦和翻涌的云海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:“归云山确实是个躲清静的好地方。云够厚,山够深,寻常人寻不到,寻到了也未必进得来。你若真想藏,这里可以藏一辈子。”
青珞握紧茶杯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果然看出来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说什么,却哽在喉头。解释?辩解?说自己只是累了,想休息?这些在皓玄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溪水村的瘟疫,你平了。”皓玄忽然道,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青珞猛地抬眼。
“落霞驿往南三百里,有个小镇,井枯复涌,垂危的婴孩转危为安。”皓玄继续道,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,“再往西南,崖下村,一个肺痨入骨的老猎户,三天就能坐起来喝粥了。”
他每说一句,青珞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他都知道。他看似隐居在此,可外界发生的事情,他似乎了如指掌。
“你看,”皓玄转回头,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,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让她无所遁形,“你走到哪里,就在哪里留下‘龙心’的痕迹。你想逃开的,恰恰是你自己一路走来的脚印。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青珞声音艰涩,“我不是故意要留下痕迹。我只是……看见了,没办法当作没看见。”
“所以,”皓玄放下茶杯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,“你救他们,是因为‘没办法’,还是因为你‘想救’?”
青珞怔住了。
是因为没办法吗?是因为被迫吗?是因为那该死的责任感和身为“龙心”的宿命吗?
她想起溪水村那个孩子滚烫的额头贴在她掌心时,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厌烦,而是揪紧的疼。想起无名小镇那个婴孩青紫的小脸重新恢复红润、哇哇大哭时,她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暖意和释然。想起阿石爷爷咳出淤痰、呼吸顺畅时,少年眼中迸发的、比星光还亮的光芒。
那一刻,她是欣慰的。哪怕随后就被随之而来的沉重和回忆压得喘不过气,但在救人的那个瞬间,她的心是踏实的,甚至是……有一丝微弱满足的。
“我……想救。”她听见自己很轻、但很清晰地回答。
皓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“既然如此,为何又觉得是负担?为何救完之后,要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狐狸一样,匆匆逃开,躲到这深山老林里来?”
青珞的嘴唇颤抖起来,一直压抑的情绪,被他平静却犀利的言辞撬开了一道缝隙:“因为我怕!皓玄,我怕啊!”她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哽咽,“每次我用这份力量,每次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,我就觉得……觉得赤炎、青岚、羽商、墨尘……他们好像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!可我一回头,什么都没有!只有我自己!”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她狠狠抹了一把脸,却越抹越多。
“他们不在了!是我亲眼看着他们……看着我最重要的伙伴,一个个为了这份责任,为了这个九域,变成光点消失的!你告诉我,我要怎么心安理得地、顶着他们用命换来的名头和力量,去接受别人的感恩戴德?我要怎么面对那些期待的目光,而不想起他们最后看我的眼神?”
她几乎是吼出来的,积压了三年的悲伤、孤独、愧疚和恐惧,在这一刻决堤。汐云不安地站起来,用头轻轻顶着她颤抖的手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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皓玄静静地听着,看着她泪流满面,看着她崩溃,没有安慰,也没有打断。直到她哭声渐歇,只剩下压抑的抽噎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像山涧流过石头的清泉:
“所以,你觉得你活着,用这份力量去帮助他人,是对他们牺牲的亵渎?你觉得你背负着‘龙心’之名继续前行,是对他们记忆的背叛?你觉得只有躲起来,把自己和这份力量、和这个世界彻底割裂,才算对得起他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