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1章 逃避与面对

离开落霞驿后,青珞没有继续走通往垣都的官道。

她牵着伪装成白犬的汐云,拐进了一条偏僻的、通往西南方向群山的小径。这条路鲜有行人,道旁杂草丛生,路面被经年的落叶覆盖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只偶尔露出底下被磨得光滑的卵石,证明多年前或许也曾热闹过。

她走得很急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
汐云跟在她身边,时不时仰头望她一眼。神兽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,它能清楚地察觉到青珞周身萦绕的那种低气压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疲惫的东西,像被雨水浸透的棉絮,沉沉地坠在心底。

“我们不去垣都了。”青珞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干涩,“去归云山。”

汐云轻轻呜咽一声,用头蹭了蹭她的手。

归云山。那是皓玄三年前分别时,偶然提及的一处地方。他说那里云海翻腾,四季如春,山中有几处天然灵脉交汇的静谷,人迹罕至,连守垣司的舆图上都未必有详细标注。“若有一日觉得累了,无处可去,或许可以到那里看看。”彼时皓玄说这话时,正站在他林中小筑的竹篱旁,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眼神淡得像远天的云。

青珞当时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,并未多想。她那时满心想着要“正常”地活下去,要像赤炎、青岚、羽商、墨尘他们希望的那样,看看这用生命换来的太平世道。她走过很多地方,见过战火焚毁的村庄重新升起炊烟,见过荒芜的田野再次铺满绿意,见过失去亲人的孩童在新建的学堂里朗朗诵读。

她应该感到欣慰的。

可越是走,心里某个地方就越空。那些欣欣向荣的景象,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,她能看见,却触碰不到内里的温度。她救过人,帮过忙,但每次都像在落霞驿那样,做完便匆匆离开,不敢看那些感激的、期待的、将她视为寄托的眼神。

她怕。

怕那些目光再一次变得沉甸甸的,怕自己再一次被推到某个位置,怕自己这副勉强拼凑起来的躯壳,承载不起又一个“龙心”的期待。更怕……怕自己站在那样的目光中央时,身边空空荡荡,再也没有人会笑着挡在她身前,再也没有人会温声提醒她注意休息,再也没有人会一边调侃一边替她化解压力,再也没有人会沉默着却为她准备好一切。

“龙心大人回来了”——这传闻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随着她走过的地方越铺越开。她知道,一旦踏入垣都,踏入那个权力与记忆交织的中心,她就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,做一个悄无声息的过客了。

苍溟会怎么看她?那位以九域平衡为己任的守垣司首席,恐怕会立刻将她纳入某种“妥善安排”之中。重岳呢?那位野心与能力并存的皇族,定然会想方设法将她或她的影响力,编织进他的权力版图。还有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,敬畏的,好奇的,想利用的,想窥探的……

光是想想,就让她喘不过气。

“我只是……想找个地方静静。”她像是在对汐云解释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看看山,看看云。他们以前总说,等一切结束了,要带我去看很多我没见过的风景。”
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消失在穿过林梢的风里。

汐云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,然后加快几步,走到她前面,银白色的尾巴轻轻摆了摆,像是在为她引路,也像是在说:无论你去哪里,我都跟着。

归云山在西南腹地,路途遥远。青珞刻意避开了所有大的城镇,专挑山野小径行走。白天赶路,夜里便寻个山洞或背风处,生一小堆篝火,和汐云分食干粮。有时路过溪涧,汐云会敏捷地扑腾进水里,叼出一两条肥鱼,青珞便小心地烤了,撒上随身带的一点盐末,竟也比干硬的饼子可口许多。

这样风餐露宿的旅途,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。山林的气息是干净的,草木蓬勃生长,鸟兽自在来去,没有那些复杂的目光,也没有那些沉重的话语。她甚至开始尝试像皓玄曾经点拨的那样,不再刻意控制或引导灵气,只是放松心神,去感受周遭自然的脉动——风的流向,水的温度,泥土的呼吸,树木体内汁液缓慢的流淌。

有那么几个瞬间,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可以“忘记”。忘记身份,忘记过去,忘记那些烙在心底的名字和面容,就做一个普通的、流浪的旅人。

但总有些东西,会猝不及防地把她拉回现实。

经过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小村庄时,她本想悄悄绕过去,却听见村里传来悲怆的哭声。原来村中唯一的水井突然枯竭了,连着月余无雨,田地干裂,人畜饮水都成了问题。几个青壮试图去更远的山谷引水,却遭遇了山体滑坡,一人重伤,被抬回来时已奄奄一息。

青珞站在村外的山坡上,看着那一片愁云惨雾,脚步像被钉住了。

汐云用鼻子碰了碰她垂着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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