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冰凉,像死人一样。
苍溟用力,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。青珞的身体晃了晃,几乎站不稳,苍溟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,但很快又松开了手——不是不想扶,是不能扶。现在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,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软弱,她也不能。
“能走吗?”苍溟低声问。
青珞点了点头,动作僵硬。她弯腰,捡起了地上那枚布满裂痕的玉璜。指尖触碰到玉璜的瞬间,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渗入皮肤,很轻,轻得像错觉。
她将玉璜紧紧攥在手心,攥得指节发白。
然后,她迈出了第一步。
脚步虚浮,深一脚浅一脚,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孩。但她终究是自己走了起来,没有要人搀扶,没有倒下,只是一步一步,缓慢而坚定地,朝着临时搭建起来的指挥营帐走去。
沿途的景象,让青珞的胃部一阵阵痉挛。
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。
焦黑的土地上,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。有些被蚀妖啃噬得只剩骨架,有些被能量冲击得四分五裂,有些看起来完好无损,但七窍流血,显然是内脏被震碎了。还活着的伤兵们躺在血泊里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无声地流泪,有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,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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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者们穿梭其间,手法麻利地包扎、止血、喂药,但伤员实在太多了,多到根本救不过来。不时有重伤者在他们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气,然后被抬到一边,和那些已经冰冷的尸体堆在一起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、焦糊味,还有伤口腐烂的恶臭。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,发出刺耳的嘎嘎声,被士兵用石头赶走,很快又飞回来。
青珞看到了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年轻士兵,他丢了整条左臂,伤口处胡乱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。但他没哭,只是死死咬着一块木头,额头青筋暴起,冷汗如雨下。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军医正在给他清创,没有麻药,只能硬扛。
她还看到了一个守垣司的女术士,半边脸被蚀妖的酸液腐蚀得血肉模糊,一只眼睛已经瞎了。但她用剩下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通讯符,嘴唇翕动,还在试图向后方传递消息。
更远的地方,一群士兵正在搬运尸体。他们用临时制作的担架,两人一组,将一具具已经僵硬的遗体抬到指定的堆放处。那里已经堆起了小山,而且还在不断增高。负责登记名字的书记官手在发抖,毛笔好几次掉在地上,捡起来,又掉。
“姓名?”
“……不、不知道,脸……脸没了……”
书记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他在竹简上画了一道横线,代表又一个无名死者。
青珞停下了脚步。
她看着眼前这一切,看着这场用无数生命换来的“胜利”,看着这个她不得不面对、不得不收拾的“残局”。
然后,很轻地,她问了一个问题。
声音很轻,但在这片被死亡和痛苦笼罩的土地上,却清晰得可怕:
“我们真的赢了吗?”
苍溟也停下了脚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青珞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青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苍溟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,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:
“我们没有赢,青珞。我们只是……没有输而已。”
“而‘没有输’的代价——”
他顿了顿,终于转过身,看着青珞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就是必须有人活下去,收拾这片废墟,记住那些死去的人,然后……继续往前走。”
风吹过,卷起焦土和血腥。
远处,夕阳正在西沉,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。
而在那片血红之下,幸存的人们已经开始在废墟中翻找可用的物资,已经开始为伤员包扎伤口,已经开始搬运同伴的遗体,已经开始——在绝望中,重新点燃一丝微弱的、名为“活着”的火光。
残局才刚刚开始。
而收拾这片残局的路,还很长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