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光炸开的瞬间,青珞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不是无声,而是所有的声音——风声、战场嘶吼、幽昙的尖啸、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——全被一种更庞大的存在吞没了。那是种纯粹到极致的光,从玉璜深处、从她紧握的掌心里、从身后每一个同伴灌注而来的力量中,汹涌地、决绝地喷薄而出。
它不像火焰那样灼人,不像闪电那般暴烈。它是温柔的,温柔到让人想落泪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像是黎明前的第一缕天光,执拗地刺穿千年不化的永夜。
幽昙那扭曲庞大的黑色能量体,在被光芒触及的刹那,发出了一种非人的、撕裂般的尖啸。那不是愤怒,更像是……恐惧?痛苦?青珞说不清。她只看见,那些翻涌的、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,此刻竟像沸水浇在雪上,边缘开始“滋滋”作响,腾起一种灰白色的雾气。雾气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、消散。
“呃啊——!!!”
幽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空洞感,而是掺杂了无数破碎的杂音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无数怨毒的、凄厉的、绝望的呐喊拧成一股,狠狠撞向青珞的心神。
“凭什么——凭什么净化我们——”
“这污浊的世间——早该焚尽——”
“恨啊——我好恨——”
“一起……一起沉沦吧——”
那些声音钻进脑子,带着冰锥般的恶意和滚烫的悲苦。青珞眼前发黑,喉头涌上腥甜。这不是直接的攻击,而是比攻击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是千年积攒的、浓缩到极致的负面情绪,是蚀的源头里裹挟的,无数被吞噬、被扭曲灵魂的集体嚎哭。
她的手开始颤抖,凝聚在玉璜上的光芒随之明灭不定。
“青珞!”身后传来赤炎的低吼,沙哑,却像定海神针,“别看!别听!守住你的心!想着……想着你见过的光!”
赤炎的声音让她猛地一颤。光?她见过的光……
是青岚熬制药剂时,丹炉底部跳跃的温暖炉火,映着他沉静的侧脸;是羽商斜倚栏杆,漫不经心拨弄琴弦时,午后漏进窗棂的、浮动着微尘的金色光柱;是墨尘打磨零件时,金属表面反射出的、专注到极致的一点冷冽星芒;是皓玄立于林间,白衣拂过晨曦时,叶片上滚动的、清透的露珠折光;更是赤炎每一次挥刀时,刀锋上炸开的、炽烈到仿佛能烧尽一切阴霾的赤红炎流……还有,还有那些平凡百姓在战后重建家园时,疲惫脸上燃起的、微弱却执拗的希望之火;是孩子们在废墟边重新玩闹时,眼底干净的、不掺一丝杂质的明亮……
这些光,零零碎碎,微不足道,却在这一刹那,汇聚成河。
“啊啊啊——!!!”
青珞猛地仰头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,将喉间的腥甜和所有杂音一起吼了出去。她不是一个人在承受,她身后站着赤炎燃烧生命般的支撑,站着青岚温柔却坚韧的灵力,站着羽商诡谲却精准的指引,站着墨尘沉默却稳固的后盾,站着所有将力量托付给她的人!
她不是要毁灭。
预言在她心中彻底明晰——毁灭只会诞生新的怨恨,新的循环。她要做的,是“净化”,是“重构”,是从那团被千年怨怒和绝望腌渍透了的、名为“蚀”的脓疮里,剥离出最初被污染、被遗忘的“本源”,然后……给它一个归宿。
玉璜在她掌心烫得惊人,仿佛要烙进骨血。光芒不再炸开,而是开始向内收敛,变得更加凝实、更加柔韧,像一张由纯粹光织成的巨网,又像母亲温柔环抱的双臂,缓慢而坚定地,将嘶吼挣扎的幽昙,连同它身下那不断涌出污秽的祭坛核心,一层一层,包裹进去。
“不——!!不要碰那里——!!那是……那是我们的‘痛’!那是我们存在的‘根’!拿走了……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——!!!”幽昙的声音变了调,那无数杂音里,竟透出一丝孩童被夺走唯一玩具般的惊慌和脆弱。
“你们的‘根’,不是‘痛’。”青珞开口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穿过层层叠叠的怨念,清晰地响起,“是被‘痛’包裹住的,‘存在’本身。”
光网收紧。
“嗤——!”
更加剧烈的反应发生了。黑色能量体疯狂扭曲、冲撞,想要撕开光网。无数狰狞的、由负面情绪凝结成的触手从幽昙身上爆出,抽打着光网,每一次抽打,都让青珞浑身剧震,七窍开始渗出细细的血线。那些触手甚至试图沿着光网回溯,刺向青珞和她身后的众人。
“休想!”
赤炎的怒吼炸响。他根本没有后退,反而一步踏前,周身燃起的炎光不再是赤红,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生命本源的、苍白到透明的火焰。他手中那柄早已卷刃的战刀,竟再次迸发出斩断一切的光弧,将最粗大的几根黑色触手狠狠斩断!断口处发出焦臭,但赤炎的脸色也瞬间惨白如纸,身形晃了晃,嘴角溢出血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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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赤炎!”青岚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,他维持着庞大的治愈与稳定术法,灵力同样在飞速流逝,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分出一股最精纯的生机,渡向赤炎。
“管好你自己!”赤炎头也不回,抹了把嘴角的血,眼神凶狠地盯着前方不断增生触手的幽昙,“这点小伤,死不了!”
羽商没有出声。他身影在光网边缘模糊闪烁,指尖弹动间,无形的音刃精准地切入黑色能量体与祭坛核心连接的、最脆弱的几个“节点”。每一次切入,都让幽昙的嘶吼更加凄厉,黑色能量的涌动出现瞬间的滞涩。但他的脸色也迅速灰败下去,每一次攻击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魂灵。
墨尘早已丢开了所有损坏的机关。他盘膝坐在青珞侧后方稍远一点的地方,双手按在地面,以自身为媒介,将众人灌注而来、有些驳杂狂乱的力量,用他那极致精密的控制力,梳理、规整,然后平稳地送入青珞体内,成为她操控净化之光最坚实的“地基”。他紧闭着眼,额头上青筋暴起,身体微微发抖,嘴角同样有血丝蜿蜒而下,却一声不吭,仿佛一尊沉默的、正在龟裂的石像。
光网在幽昙的反扑和众人的支撑下,明灭不定,时而暗淡,时而又顽强地亮起,坚定地、一寸一寸地,向内渗透,包裹。
渐渐地,那团庞大的、不断翻涌变形的黑暗,边缘被光芒“融化”的部分越来越多。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,雾气中,开始有一些模糊的光点逸散出来。那些光点极其微弱,带着一种茫然的、仿佛沉睡了太久的气息。
而幽昙核心处的“东西”,也开始在光芒的逼迫下,逐渐显露出 一丝真容。
那不是纯粹的、实质的物体。那更像是一个……庞大到无法形容的、不断流动变化的、由最精纯的负面能量和无数破碎意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“漩涡”。漩涡的中心,隐约可见一点极其黯淡、却依然在顽强闪烁的、宝石般的微光。那就是被污染、被包裹的“本源”吗?是“蚀”在吞噬一切前,最初的模样?
“看到了……我看到了……”青珞喃喃,泪水混合着血水,滑过她脏污的脸颊。
那不是该被憎恨的怪物。那是一个……痛苦到极致,最终选择将全世界拖入自己痛苦的、悲哀的集合体。
就在她心神因这认知而微微震颤,光芒也随之波动了一瞬的刹那——
幽昙核心处,那点黯淡的“本源”微光,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!
紧接着,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、都要绝望、都要怨毒的精神冲击,混合着实质化的黑色能量,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起的最后反扑,轰然炸开!这一次,它的目标无比明确——不再是分散的攻击,而是凝聚成一道漆黑如墨、尖端闪烁着不祥暗红的能量尖锥,无视了光网的阻碍(或者说,光网在刚才的波动中确实出现了一丝最微小的缝隙),以超越感知的速度,直刺青珞的眉心!
这一击,蕴含了幽昙(或者说,蚀之集合体)最后的疯狂,是汇聚了所有怨恨、所有不甘、所有“为何独我承受这般痛苦”的终极恶意!其威力,足以在瞬间湮灭青珞的魂魄,打断净化,甚至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恐怖反噬!
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快到青珞只来得及看见那点暗红在眼前急速放大,死亡的冰冷触感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,思维都陷入了停滞。
快到身后的青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变了调的惊呼:“小心——!”
快到羽商的身影才模糊了一瞬,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拦截。
快到墨尘按在地面的手猛地一颤,却无法在瞬间改变力量输送的路径去防御。
只有一个人。
只有那个从一开始,就将全部心神、全部视线、全部生命,都系于她一身的人。
“青珞——!!!”
赤炎的咆哮撕裂了凝固的时空。
他没有试图去拦截那道不可能被拦截的黑色尖锥。在那电光石火、连亿万分之一念头都来不及转动的刹那,他做出了一个纯粹由本能驱动的、也是唯一可能的选择。
他猛地旋身,张开双臂,用自己伤痕累累、却依旧宽阔的后背,完完全全地,挡在了青珞与那死亡尖锥之间。
同时,他体内最后残余的、那仿佛从灵魂深处榨取出来的、苍白到透明的生命之火,轰然爆发!不是攻击,而是化作了一面凝实到极致的、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赤色炎盾,紧紧贴附在他的后背上,将他整个人,连同被他护在身前的青珞,牢牢罩住。
“噗——!”
不是金铁交鸣的巨响,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、仿佛热刀切入牛油的、沉闷到极致的声音。
那道凝聚了蚀之根源最后恶意的黑色尖锥,狠狠地、毫无花哨地,钉在了赤炎背心那面赤色炎盾上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
炎盾亮了一瞬,爆发出最后璀璨到刺眼的光,死死抵住尖锥。尖锥疯狂旋转、突进,发出令人神魂发颤的尖啸。两股力量在方寸之间,进行着最残酷、最直接的消耗与湮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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