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墨尘器终尽

墨尘在凝固的空气中艰难地抬起左手。他袖中滑出一件东西——那不是武器,甚至不像器械。那是一截竹子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皮竹筒,约一尺长,小孩手腕粗细,两头用蜡封着。

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竹筒上。

蜡封融化。竹筒从中间裂开,露出里面蜷缩着的一抹金光。

那金光跃出竹筒的瞬间,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不,不是消失,是被一种更高阶的存在压制了——那是剑鸣。清越、凛冽、仿佛能斩开时光的剑鸣。

金光在空中舒展,化为一柄三尺长的、半透明的虚影长剑。剑身无锋,甚至没有实体,只是一道光的轮廓。但剑出现的那一刻,幽昙周身那层看不见的屏障,发出了玻璃碎裂般的细响。

“这是……”幽昙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称之为“表情”的东西——一丝极淡的讶异,“斩念剑的剑意?你竟然囚住了一缕剑意?”

墨尘不答。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,点在眉心,然后缓缓向外牵引——随着他的动作,那柄虚影长剑开始震颤,剑尖对准了幽昙。每震颤一次,墨尘的脸色就白一分,七窍开始渗出血丝。

“斩念剑,斩的不是肉身,是‘存在’的概念。”墨尘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父亲穷尽一生,只在剑冢前跪了三年,求来这一缕剑意。他说,这缕意,可斩一切‘执念’。”

他看向幽昙,眼底映着那抹金光:“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执念所化。但这一剑,你接接看。”

剑动了。

没有破空声,因为它本身就不是实体。金光只是“经过”了空间,从墨尘身前,到幽昙面前。所过之处,没有破坏任何物质——地面没有裂痕,空气没有波动,甚至连灰尘都没有扬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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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它经过的地方,有些东西“消失”了。

不是被摧毁,是更根本的消失——仿佛那些东西从来不曾存在过。三只恰好挡在剑意路径上的蚀妖,连惨叫都没发出,就像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的铅笔痕迹,干干净净,了无痕迹。

幽昙没有躲。

他抬起右手,食指伸出,点向那道剑意。

指尖与剑意接触的刹那,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帧。

然后,幽昙的指尖,出现了一道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裂痕。裂痕迅速向上蔓延,经过指节、手背、手腕……像是冰面上突然炸开的裂纹,只是裂纹中不是血肉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仿佛连光都能吞噬的黑暗。

幽昙看着自己手上的裂痕,沉默了两息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五指一握。

那道正在蔓延的裂痕,停住了。不是愈合,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“固定”在了那个状态。裂痕还在,但不再扩散,像一件瓷器上的瑕疵,存在,但无关紧要。

虚影长剑发出一声哀鸣。不是声音,是直接响在神魂层面的悲鸣。然后,金光寸寸碎裂,像打碎的琉璃,散作漫天光点,消散在风中。

墨尘哇地吐出一大口血。那血不是红色,是泛着金光的淡金色——那是本命精血,里面混杂着他强行分离出的、温养那缕剑意二十年的一部分神魂。血喷出来,在半空中就蒸发成雾,连痕迹都没留下。

他单膝跪地,用右手撑住身体才没倒下。左手还保持着牵引剑印的姿势,但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
“器终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……尽了。”

最后一件底牌,斩念剑意,也失败了。

不,不能说完全失败。幽昙手上那道裂痕还在,而且没有立刻愈合。这说明剑意确实伤到了他——不是肉体,是更深层的、属于“幽昙”这个概念存在的某个层面。但这伤太轻微了,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
就像一个人被蚊子叮了一口,会痒,会起包,但不会死。

而墨尘为了这一“口”,耗尽了父亲留下的遗泽,耗尽了二十年温养的心血,耗尽了此刻还能动用的、最后的神魂之力。

羽商冲到他身边,短笛在唇边吹出连续七个急促的音符。音波化作七层半透明的护盾,将两人罩在其中。几乎同时,周围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——是幽昙收回了那只抬起的手。他没再看跪在地上的墨尘,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青岚和青珞的方向,似乎刚才那惊艳的一剑,也不过是路旁稍微特别一点的石子,踢开了,也就忘了。

“还……还有吗?”羽商喘着气问,一边警惕地盯着重新开始逼近的蚀妖。

墨尘缓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摇了摇头。

没有了。镇岳弩,地火喷涌机,铜人傀,蜂潮,斩念剑意——他带来战场的、准备了数十年的器械与底牌,全部用尽了。

那些冰冷的、精密的、耗尽心血打造的器物,那些他曾一个个零件打磨、一道道纹路篆刻、一次次调试改进的造物,此刻都已化为灰烬,化为尘埃,化为战场上无人会多看一眼的残骸。

器终尽。

但他还活着。

墨尘抬起头,看向幽昙的背影。那个白衣男人正抬起手,掌心对准了青岚撑起的净化屏障,黑色的涟漪再次开始汇聚。

然后墨尘站了起来。

他用颤抖的手,从靴筒里,抽出了一把匕首。

那甚至不能算匕首,只是一截打磨过的、生锈的断铁片,用麻绳粗糙地缠出握柄。是三十年前,他刚开始学机关术时,用来削竹篾的第一件“工具”。后来有了更好的刀,这铁片就被扔在工具箱最底层,再没拿出来过。临出发前鬼使神差,他把它塞进了靴筒。

羽商看着他手里的铁片,愣住了:“你这是……”

“器用尽了。”墨尘说,声音嘶哑,但出奇地平稳,“那就用人。”

他握着那截生锈的铁片,朝幽昙的方向,迈出了脚步。

一步。两步。脚步虚浮,身形摇晃,但他还在往前走。

前方是重新汇聚的蚀妖潮水,是幽昙那深不可测的死亡领域,是几乎注定的、毫无意义的赴死。

但他还在往前走。

因为有些事,和器用不用尽,没有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