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8章 重岳的抉择
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不是摄政王,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,曾偷偷溜出皇宫,在边境一个小村庄里住过半个月。那里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,只当他是迷路的富家子弟。村里有个老木匠,有一双粗糙但灵巧的手,给他做过一个会走路的小木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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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别前夜,老木匠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,看着星空说:“小伙子,你知道咱们这些人,为啥明知边境危险,还不肯往内地搬吗?”

当时他怎么回答的?好像是说了些冠冕堂皇的“故土难离”之类的废话。

老木匠笑了,缺了颗牙的嘴咧开:“屁的故土难离。是因为咱们在这儿挡着,蚀妖就晚一天祸害里头的人。我儿子在垣都当差,我闺女嫁到了南边……咱们这些老骨头挡在前面,他们就能多过几天安生日子。”

他当时不明白。他从小学习的帝王术告诉他,人都是自私的,所有的牺牲都必须有代价、有回报。

直到此刻,站在这里,看着那些明明可以逃、却选择用命去填防线缺口的人,他才恍惚间懂了——

有些事,与算计无关。

“殿下!”又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高台,声音都变了调,“东线……东线崩溃了!守在那里的云岚宗全员战死,没一个后退的!现在蚀妖正朝着、朝着伤兵营的方向——”

伤兵营。那里躺着至少三千名失去战斗能力的伤员,还有几百名医者。

重岳猛地睁开眼。

那一瞬间,他脑海中闪过很多东西: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“岳儿,这江山……要守好”;他花了二十年时间,一点一点从那些腐朽的宗亲、贪婪的世家手里夺回权力;他书房里那幅画了又改、改了又画的九域疆域图,每一个标注都代表着未来的谋划……

还有萧谨刚才的话: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”

是啊,不拘小节。三千伤兵的命,是“小节”。前线那些正在流血的人,是“小节”。那些他从未见过、但此刻正在用身体组成防线最后一堵墙的普通人,都是“小节”。

只要保住玄甲卫,保住他争权夺利的本钱,这些“小节”都可以牺牲。

多么合理。

多么……帝王。

重岳突然笑了。笑声很低,很沉,带着某种自我嘲弄的意味。

“萧谨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传我军令。”重岳转过身,那双总是深沉算计的眼睛里,此刻清澈得惊人,也坚定得骇人,“玄甲卫三千,分三路。一路驰援东线伤兵营,一路补西线术士缺口,最后一路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随我亲赴北翼,接应赤炎所部撤退。”

萧谨如遭雷击:“殿下!不可!那是您最后的——”

“这是军令。”重岳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再有异议,以扰乱军心论处,斩。”

高台上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重岳解下肩上那件象征皇室身份的深紫色王袍,随手扔在一边,露出里面一身玄黑色轻甲的动作声。那甲胄上刻着古老的龙纹,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
“殿下……”刚才那名浑身是血的将领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
重岳没看他,只是从腰间抽出那把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出鞘过的佩剑。剑名“定岳”,是先帝在他二十岁生辰时所赐,寓意“定鼎山河,安如岳峙”。这些年来,这把剑更多是种象征,是他权谋游戏中的一枚华丽棋子。

而今天,它终于要饮血了。
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重岳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清晰,“觉得我疯了,觉得我该躲在后面,等他们拼个两败俱伤,再出来收拾残局……是啊,那才是最聪明的做法,最符合‘帝王之道’的做法。”

他缓缓将剑举起,剑锋指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天空。

“但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,也带着某种滚烫的、几乎要灼伤人的东西,“如果今天,我眼睁睁看着那些肯为这片土地流血的人全部死光,然后拿着沾满他们血的权杖,去统治一个只剩下废墟和尸体的江山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