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静,甚至有些疲惫的询问。
幽昙沉默了一瞬,黑雾中的眼眸微微眯起。
苍溟没有等他回答,继续说了下去,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:
“一千七百四十三年前,北境‘寒鸦关’,蚀潮第一次突破龙脉节点。守关将士三千七百二十一人,无一人后退,战至最后一人,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三日,直至援军赶到。关隘城墙之下,至今仍能看到当年将士们指甲抠进砖石的痕迹。”
“九百二十年前,西荒‘流沙城’,龙脉异动引发地陷,城主率全城修士以自身灵力为引,重固灵脉。三千修士灵力枯竭而亡,城主府小姐那年刚满八岁,抱着父亲的尸身哭昏在阵眼旁。那孩子后来成了守垣司第七任司命。”
“四百年前,南海‘归墟海眼’爆发,蚀妖如潮。渔村老妪将村中孩童全部送上唯一的小船,自己带着村中老人点燃祖祠,以凡人之躯为饵,引开蚀妖主力。船上的三十七个孩子,后来有十一人加入了守垣司。”
苍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读一卷尘封的账册。
“七十三年前,东域‘青霖镇’,我师父,上任司命墨尘真人,为封印一处即将爆发的蚀源,以身为祭,魂飞魄散。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:‘告诉苍溟,别学为师,要活得久些,多护几年。’”
他抬起眼,看向远处的幽昙,也看向自己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、由无数面孔组成的海洋。
“这一千七百多年,每一天,都有人在为你说‘腐烂’的这个世界死去。有修士,有将士,有城主,也有农夫、渔夫、母亲、孩童。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,不知道什么‘刮骨疗毒’,他们只是——”
苍溟的声音终于有了第一丝波动,那波动很轻,却像一根针,扎进每一个听者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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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——不想让身后的人,经历自己经历过的苦难。”
“你说蚀是工具,是力量。”苍溟缓缓摇头,“不,蚀是绝望,是贪婪,是背叛,是这世间所有肮脏念头汇聚成的毒。你用所谓‘净化’之名,行的是什么?是屠城灭国,是抽干灵脉,是将活生生的人炼作傀儡,是将哭喊的孩童投入蚀源——你所谓的‘新生’,是建立在亿万尸骸上的白骨王座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惊雷炸响:
“你以为你在创造新世界?你不过是在重复这世间最古老的罪恶——以‘高尚’为名的屠杀,以‘理想’为借口的掠夺!你与你所憎恶的那些盘踞灵脉的权贵,有何区别?不,你比他们更卑劣!他们至少不曾给自己的贪婪披上‘救世’的外衣!”
联军阵中,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,随即是压抑的哽咽,最后汇成一片沉重的、滚烫的喘息。
那些被幽昙话语勾起的动摇,此刻被更汹涌的东西淹没了——是死去同袍的脸,是焚毁家园的火,是流离路上冻饿而死的亲人最后伸出的手。
“至于你口中的‘腐烂’……”苍溟的声音低了下来,却更加清晰,字字如铁钉,砸进泥土,“是,这世道不公,龙脉有恙,人心有私。所以呢?所以就该一把火烧光?就该让所有人都给你的‘理想’陪葬?”
他抬手,指向身后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、绣着“守”字与山河纹样的守垣司大旗。
“守垣司,守的从来不是某个王朝,不是某个世家,更不是某条不会出错的‘正确’道路。”
“我们守的,是那些在灾厄面前,选择把孩童推上船的妇人;是那些明知必死,还要用指甲抠进城墙的士卒;是那些灵力微薄,却愿意点燃自己照亮一刻的普通人;是这山河之间,亿万个想要活下去、想要让所爱之人活下去的——人!”
“世界从不完美,人心总有阴暗。正因如此,才需要我们这些不够完美的人,用不够完美的办法,一点一点去修补,去抗争,去在泥泞里开出花来!而不是像你这般,遇到污秽就泼上更多污秽,见到残缺就砸碎一切重来!”
苍溟踏前一步,这一步,踏碎了高台的边缘,碎石滚落。
“幽昙!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在抵抗新生,那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,仿佛要将这战场上所有的悲愤、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勇气都吸入胸膛,然后化作一声震动天地的断喝:
“——我们今日来此,不是为了抵抗什么‘新生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