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联军不勇猛,而是蚀妖的数量实在太多,而且那些扭曲的怪物根本不知疼痛为何物。即使被斩断肢体,只要核心不被摧毁,依然能用残躯爬行撕咬。更可怕的是,黑雾本身就在侵蚀士兵的意志——即使有青珞的净化领域,长时间处于这种环境中,普通人的心神也会逐渐崩溃。
“第二阵,轮替!”
令旗再变。疲惫的前线方阵在掩护下后撤,生力军顶上前线。但轮替的间隙,蚀妖潮抓住机会又推进了十余丈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羽商的声音从通讯法器中传来,带着嘶嘶的杂音——黑雾对传讯有干扰,“消耗战我们打不起,那鬼东西的能量源头就在山谷里,不切断的话,这些蚀妖根本杀不完。”
“攻坚小队准备好了吗?”苍溟问。
“随时可以出发。”赤炎握紧刀柄,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,“但正面压力太大,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。”
青岚忽然道:“你们看。”
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——蚀妖潮的后方,那片翻滚的黑雾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。
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仿佛有人从浓墨中缓缓站起。但那个轮廓越来越大,越来越高,最后竟突破了黑雾的笼罩,显现在所有人眼前。
那是一道人影。
悬浮在半空,离地百丈,黑袍在无形的气流中翻卷如乌云蔽日。他——或者说“它”——的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,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下巴,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没有惊人的威压,没有霸气的宣言,他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,就像早已存在于那里千万年。
但整个战场,却在这一刻陷入了诡异的死寂。
连最疯狂的蚀妖都停止了嘶吼,伏低身体,做出臣服的姿态。联军士兵们忘记了厮杀,忘记了恐惧,只是呆呆地仰望着那个身影,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理解的存在。
幽昙。
这个名字没有人在此时喊出,却同时浮现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并不洪亮,却清晰地传到战场每一个角落,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:
“吾等今日聚于此,实为悲事。”
那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些许惋惜,像是在对老友叙旧。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压,砸在每个人的灵魂上。
“尔等挥洒热血,扞卫之物,不过是朽木搭建的危楼,虫蛀的梁柱,一面注定倾塌的墙。”
幽昙缓缓抬起一只手——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,五指修长,指甲是深沉的黑色。他随意地指向下方浴血奋战的联军:
“看看你们身后的世界。阶级森严,贵贱永固。皇权压榨,宗门倾轧。贪婪滋生腐肉,愚昧滋养污秽。众生在泥潭中挣扎,却将泥潭视为家园,将镣铐视为秩序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扬起,带着一种诡异的、富有感染力的热情:
“而蚀是什么?是怨念,是痛苦,是不公,是这世界自己滋生的脓疮!你们在对抗的,从来不是外敌,而是这个世界腐烂的真相!”
阵中传来骚动。有士兵面露茫然,有人眼中闪过动摇。
“他在蛊惑人心!”有将领厉声大喝,“不要听!”
“蛊惑?”幽昙轻笑,那笑声里满是悲悯,“吾所言,哪一句不是事实?皇室坐享龙脉滋养,可曾分润百姓丝毫?宗门垄断修炼法门,可曾给凡人一丝机会?守垣司自诩守护,守的究竟是谁的秩序,谁的特权?”
他张开双臂,黑袍在身后如夜幕般展开:
“而吾所做,不过是还这世界以本真。既然这躯体已病入膏肓,何不让其彻底死去,在纯净的灰烬中,重生一个没有压迫、没有不公、没有贵贱的新世界?蚀非毁灭,乃是净化!是这垂死天地,最后的救赎!”
这番话语,如毒刺般扎进许多人心底。
因为他说中了痛处。九域从来不是乐土,战争暴露了它所有的疮疤——资源分配的不公,底层士兵的无谓牺牲,权贵在后方依然醉生梦死。这些怨气,平日被压制,此刻在战场上,在生死之间,被幽昙的话语彻底点燃。
“他在动摇军心。”青珞低声道,声音发颤。她能感觉到,净化领域承受的压力骤然增大——不是来自蚀妖,而是来自联军内部滋生的负面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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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便让他动摇。”苍溟终于开口,声音通过法阵传遍战场,沉稳如磐石,“然后,我们让他看看,什么是人心。”
这位守垣司司命踏前一步,玄甲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。他仰头望着空中的幽昙,一字一句:
“你说这世界是朽木,是危墙,是脓疮。你说得对。”
此言一出,全军哗然。连幽昙兜帽下的阴影都似乎微微一动。
“这世上有不公,有压迫,有贪婪,有愚昧。”苍溟继续道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杂音,“有皇子在深宫醉生梦死,有百姓在战火中家破人亡。有宗门藏私,有官吏腐败。这些,都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:
“但这里——”他猛地挥手,指向身后无边的军阵,指向更后方那片山河,“也有父亲为护幼子死战不退,有医者冒死救治敌我伤兵,有工匠焚膏继晷铸剑守城,有农夫捐出最后的口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