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是谁嘶声呐喊,那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更响亮的鼓声和骤然爆发的脚步、马蹄、车轮声中。
大军,动了。
真的动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缓慢的汇聚,而是整支军队——十五万人,连带着数万民夫、车马、器械——如同一个苏醒的巨人,开始迈出第一步。那一步踏在地上,整个平原都仿佛往下沉了一寸。
青珞翻身上了汐云的背。特制的鞍具很稳,她坐上去的瞬间,汐云轻轻晃了晃头,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低鸣。那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喧嚣,清晰地在周围一片区域内回荡。
几个正在整队的士兵下意识看过来,看见月光般银白的神兽,和神兽背上那个深蓝披风的女子。他们愣了一瞬,随即挺直了背,握紧了手中的兵器。
青珞催动汐云,汇入中军的队伍。
苍溟和重岳已经上了马,走在最前方。羽商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——他总会出现在最需要他出现、也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。青岚的医营车队在侧后方,墨尘的器械营在更后面。赤炎的前锋营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,只能看见远方地平线上那道扬起的、赤红色的烟尘。
她走在中间。前后左右都是沉默行军的士兵,年轻的、年老的、脸上带着伤的、眼里还存着恐惧的。他们偶尔会看她一眼,眼神很复杂,有敬畏,有好奇,有寄托,也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、近乎祈求的光。
好像在说:请你,带我们赢。
青珞握紧了缰绳。
队伍出了营地,踏上通往北方战场的官道。路很宽,能容八骑并行,但此刻挤满了人,依然显得拥挤。马蹄和脚步扬起尘土,在晨光里形成一片昏黄的雾,雾里是无数沉默行进的身影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,又从那尽头继续延伸出去,仿佛没有终点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现代世界看过的一部老电影。也是大军开拔,也是黎明时分,也是尘土飞扬。不同的是,那是黑白影像,而此刻,是血与火之前,最后的、苍白的真实。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深秋的寒,和一股若有若无的、铁锈与腐朽草木混合的腥气。那是战场的气味,是死亡的气味,是幽昙盘踞的那片土地,隔着数百里传来的、冰冷的呼吸。
汐云的步伐很稳,但青珞能感觉到它肌肉的紧绷。神兽对危险和恶意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得多,它颈部的鳞片微微张开,喉间发出极低的、持续的嗡鸣,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在鞘中轻颤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完全亮了。
但那亮光很奇怪。不是阳光破云而出的那种金黄或橙红,而是一种病态的、惨白的亮,像是天空本身失血过多。云层压得很低,沉甸甸地悬在头顶,偶尔裂开一道缝,漏下来的也不是光,是更深的、铅灰色的阴影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旁边有个老兵嘟囔了一声,抬头看了看天,啐了口唾沫。
没人接话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场“天变”,不是自然的天象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起初还能听见一些低语,一些压抑的咳嗽,一些兵器不小心碰撞的轻响。但越往北,越是安静。不是纪律严明的静,是一种更沉重的、被什么东西无形压制着的静。连马蹄踏地的声音,都仿佛被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吸走了一部分力道,闷闷的,软绵绵的。
小主,
又走了一个时辰。
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一骑斥候从烟尘中冲出,直奔中军。马到苍溟面前,斥候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因为疾驰而嘶哑:
“报!前锋营遇袭!赤炎将军已接敌,敌军数量不明,但有大量蚀妖混杂其中!”
空气骤然一紧。
苍溟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抬手:“再探。传令左右两翼,向中军靠拢,保持阵型,继续前进。”
“是!”
斥候翻身上马,再次消失在烟尘里。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队伍的速度没有加快,反而更慢了——不是畏惧,是进入临战状态的、极致的谨慎。盾牌手开始向两侧展开,弓弩手的手指搭上了弓弦,术士们手中的法器开始泛起微光。
青珞感到颈间的玉璜烫了一下。
不是温暖的烫,是灼热的、带着刺痛感的烫。她下意识按住胸口,视线投向北方。在那里,在视线的尽头,那片铅灰色天空与焦黑色大地相接的地方,开始有隐约的、不祥的暗红色光芒闪烁。
像大地在流血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。
这次不用斥候回报了——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前方大约五里处,一片原本该是丘陵的地带,此刻已经被黑红色的东西覆盖。不是植被,是蠕动着的、不断翻涌的、密密麻麻的蚀妖。它们没有阵型,没有章法,只是单纯地聚在那里,像一片溃烂的、正在缓慢扩散的伤口。
而在那片“伤口”的前方,一道赤红色的线,死死地钉在那里。
是赤炎的前锋营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细节。只能看见无数赤甲的身影在黑潮中起伏、搏杀,看见赤红色的刀光一次次劈开黑暗,又瞬间被更多的黑暗吞没。看见有身影倒下,看见有新的身影补上,看见那道赤红色的线,在无边无际的黑潮冲击下,微微后缩,又猛地弹回,始终不曾断裂。
鼓声忽然变了。
从行进时沉重缓慢的节奏,变成了密集的、催命的急擂。咚咚咚咚!一声追着一声,一声赶着一声,像无数颗心脏在疯狂跳动,要把最后一点血都泵出来。
“全军——提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