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哟,都等着我呢?”他搓着手凑到火盆边,很自然地伸手烤火,“重岳那老狐狸,真是一点亏不肯吃。我跟他磨了半个时辰,才多要出三百支破灵箭。”
赤炎盯着他: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羽商耸肩,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,拔了塞子灌了一口,然后递给青岚,“尝尝,西疆的烈刀子,暖身子。”
青岚接过,仰头喝了一口,被辣得皱了皱眉,又递给赤炎。赤炎灌了一大口,面不改色地扔回给羽商。皮囊最后传到青珞手里,她学着他们的样子喝了一口,火辣辣的酒液烧过喉咙,呛得她眼眶发红。
羽商看着她笑:“慢点,这酒后劲大。”
“明日……”青珞擦擦眼角,声音还带着呛出来的哑,“明日什么时辰开拔?”
“卯时三刻。”赤炎说,“先锋营先动,中军卯时正,咱们跟苍溟走中军。”
“墨尘呢?”青珞问。
“在最后一遍检查那几台大家伙。”羽商重新塞上皮囊塞子,“我去看了一眼,好家伙,那玩意儿立起来比城墙还高。他说卯时前能弄完。”
青珞点点头,没再问。该准备的都准备了,该算的也都算了,剩下的,只有天知道。
帐外忽然传来沉闷的鼓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不紧不慢,一声接一声,从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传来,像巨人的心跳,碾过寂静的夜。这是子夜的更鼓,也是战前最后的计时。
鼓声里,羽商忽然说:“我小时候,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三人都看向他。
“他说,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那么一两件事,是明知道会死,也得去做的。”羽商脸上那副惯常的笑淡了下去,露出底下一点罕见的认真,“以前我不懂,觉得老头子是喝多了说胡话。现在好像懂了。”
青岚轻声说:“你爹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是啊。”羽商扯了扯嘴角,“可惜明白人死得早。”
鼓声停了。最后一声余韵在空气里震颤,许久才散尽。
赤炎站起身,把刀收回鞘中,金属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“我去巡一圈。”他说,走到帐帘边,又停住,没回头,“天亮前回来。”
帘子落下,他的脚步声远了。
青岚也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:“我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。你——”他看向青珞,“抓紧时间歇一会儿,哪怕闭闭眼也是好的。”
青珞点头。青岚也走了,帐里只剩她和羽商。
羽商没动,还坐在火盆边,盯着那簇火苗出神。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明明灭灭。
“丫头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青珞看向他。
“要是明日……”羽商顿了顿,像是斟酌词句,“要是明日我没回来,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卧房床头柜底下第三块砖是活的,里头有个铁盒子。”羽商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日天气,“钥匙在我枕头芯里。盒子里的东西,你看着处理。该烧的烧,该留的留,里头有封信,是给……算了,你也一并烧了吧。”
青珞喉咙发哽: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“总得有人说。”羽商笑了笑,那笑容在火光里有些模糊,“赤炎那闷葫芦肯定憋着,青岚大夫舍不得,苍溟大人顾不上。就我脸皮厚,说了就说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衣摆沾的灰:“我再去探一圈。你睡会儿,天亮还早。”
他也走了。
帐里彻底静下来。青珞坐在原处,听着外头隐约的脚步声、低语声、兵甲碰撞的轻响,这些声音在深夜里织成一张网,把她笼在中央。
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璜。温润的玉体在火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,里头那些细碎的星点静静悬着,像被凝固的星河。她想起第一次握住它时的冰凉,想起那些在藏书楼里翻找答案的日夜,想起赤炎第一次教她握刀时手心的温度,想起青岚在药庐里耐心纠正她术法手势的侧脸,想起羽商把糖塞给她时那副“爱要不要”的别扭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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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很多人。很多事。
她把玉璜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帐外的天还是黑的,但东边的天际线,已经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。
卯时快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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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,中军大帐内。
苍溟站在沙盘前,手里捏着三枚染成黑色的令旗,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快一个时辰。
沙盘上山川纵横,代表敌我的旗子密密麻麻插满各处,像一片铁与血的丛林。他目光扫过每一处关隘,每一条可能的路,每一个兵力标注的数字。
副将第三次轻手轻脚进来换茶,见苍溟还站着,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敢出声,悄悄退了出去。
帐帘掀开,重岳走了进来。他换了身玄黑铠甲,外罩暗金纹的大氅,步履沉稳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都安排妥了?”苍溟没回头,声音有些哑。
“妥了。”重岳走到沙盘另一侧,也看向那些棋子,“东路由我本家军打头,西线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卒,中路……是你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