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珞的心沉了下去。
离间。这是幽昙最擅长,也最致命的手段。
“重岳那边什么反应?”她问。
“装傻。”羽商冷笑,“他当然否认,说自己绝无二心,那些传言都是敌人散布的谣言。但有意思的是,他也没有严查传言来源,只是不痛不痒地发了道谕令,要求各方‘勿信谣,勿传谣’。”
“他在观望。”青珞明白了,“如果联盟胜了,他就是功臣。如果败了,他也能撇清关系,甚至以‘保存实力’为由,成为新的领袖。”
“聪明。”羽商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,“幽昙这一手狠啊。他不直接打,而是慢慢放血,慢慢瓦解。今天东境,明天西境,后天可能就是南境北境。等我们疲于奔命,等信任彻底崩盘,他再出手,就是摧枯拉朽。”
青珞握紧了手中的笔。木质的笔杆发出轻微的呻吟。
“羽商。”她忽然说,“如果你是幽昙,下一步会怎么走?”
铜钱在羽商指间停住了。他转过身,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。
“如果我是他……”羽商缓缓说,“我会做三件事。第一,继续攻击后勤和民生目标,制造恐慌,让百姓对联盟失去信心。第二,在联盟内部制造更多猜忌,比如——让某个世家的队伍‘意外’全军覆没,然后栽赃给另一个世家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青珞脸上。
“第三,我会针对你,琉璃。”
青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:“怎么针对?”
“方法太多了。”羽商走回桌边,双手撑在桌沿,俯身看着她,“比如,散布消息,说你在垣都享福,而前线将士在流血。比如,制造几起‘证据’,证明你和袭击有关。甚至,可以安排一场‘刺杀’,目标不是你,而是某个重要人物,但现场留下指向你的痕迹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诛心:“你要知道,人心是最脆弱的东西。信任建立需要十年,摧毁只需要一刻。而幽昙最擅长的,就是找到那条裂缝,然后,轻轻一撬。”
窗外,最后一线天光沉入地平线。夜色如墨,汹涌而来。
工坊里只有熔炉的火光在跳动,在青珞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她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羽商直起身,叹了口气,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些:“早点休息吧。这场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转身要走,青珞却叫住了他。
“羽商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青珞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火光中闪烁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实话,哪怕它们很难听。”
羽商怔了怔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:“别谢太早,我可是要收利息的。等这一切结束了,你得请我喝最好的酒,听最贵的曲子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羽商摆摆手,消失在门外。
青珞重新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情报。恐惧还在,无力感还在,但有什么别的东西,正在从心底慢慢生长出来。
那是愤怒吗?是,但不全是。
那是一种更冰冷、更坚硬的东西。像是深冬的河面,表面平静,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。幽昙想要瓦解人心,想要让她怀疑,想要让所有人彼此猜忌。
那她就偏偏要把这人心,守给他看。
她铺开一张新的纸,开始书写。不是情报分析,不是作战计划,而是一封封书信。写给那些还在犹豫的宗门,写给那些恐慌的百姓,写给前线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将士。
她写东境的惨状,但也写东境百姓如何互帮互助,挖井取水。她写后勤线的脆弱,但也写墨尘如何不眠不休赶制法器,写青岚如何带着医疗队冒着危险深入疫区。她写联盟内部的猜忌,但也写赤炎如何以一人之力守住隘口三天三夜,写羽商的情报网如何一次次提前预警。
她不回避困难,不掩盖问题。她只是把正在发生的一切,真实地写下来。把那些在阴影中依旧闪耀的光芒,写下来。
一直写到深夜,写到手指酸痛,写到墨迹在纸上晕开。
汐云安静地趴在她脚边,偶尔用头蹭蹭她的腿。工坊外,垣都的灯火渐次熄灭,只剩下巡夜侍卫的脚步声,规律而坚定。
第二天,这些信被复制了数百份,通过羽商的情报网,发往九域每一个角落。
青珞不知道这些信能起到多少作用。也许有人会看,也许不会。也许有人会相信,也许不会。
但这是她的战场。是她选择的反击方式。
而就在同一天,西境传来急报——三个宣布退出联盟的宗门,一夜之间被灭门。现场留下了蚀妖肆虐的痕迹,但也留下了几件明显属于另一个敌对宗门的信物。
猜忌的种子,已经落下。
幽昙的反制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