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已经迟了。
当两人冲出营帐时,看到的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——西面粮仓方向火光冲天,浓烟翻滚着吞噬夜空,而更近处,白氏那三千“护送粮草”的精兵,正倒戈杀向关隘内门!
他们穿着与守垣司几乎一样的甲胄,只是臂上缠了一道白巾。火光映亮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,每一张都麻木得可怕,挥刀砍向半个时辰前还一起守夜的“同袍”。
“混账……”赤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眼睛红得要滴血。
“将军!内门守军顶不住了!白氏的人太多了,而且他们、他们从里面打开了侧门小闸!”
内奸。
里应外合。
青珞浑身发冷。她终于明白那股不安来自哪里——白氏献上的不仅是盟书,更是三千把插在联盟心口的刀。而这三千把刀,是由赤炎亲自迎进关隘,亲自安排在最要害的位置。
“去内门!”赤炎已朝那个方向冲去,青珞咬牙跟上。
一路上,惨象触目惊心。许多守垣司士兵是在睡梦中被“盟友”杀死的,还有些至死瞪着眼,手里还攥着傍晚时和白氏兵交换的干粮。青珞看到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是个爱笑的小兵,昨天还偷偷塞给她一个烤红薯,说老家就这做法最甜。
现在那张脸浸在血泊里,再也不会笑了。
内门处已成血海。
守军不过五百,要面对三千蓄谋已久的叛军,还要防备从内部打开的小闸不断涌入的敌人。赤炎如虎入羊群,长刀所过血肉横飞,可个人的勇武在这种绞肉场里,杯水车薪。
“结阵!龟甲阵!往闸口压!”他嘶吼着指挥,声音在爆炸和喊杀声中几乎被淹没。
青珞背靠着一段残墙,玉璜在掌心发烫。她闭眼,竭力调动那些还不算熟练的灵力——净化之力对蚀妖是利器,对人却效果甚微。可她能做的,也只有这个了。
淡金色的光以她为中心漾开,所过之处,己方士兵身上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,疲惫稍减。但这微弱的光在滔天血色里,像风中残烛。
“青珞姑娘!小心!”
她猛地睁眼,一柄染血的刀已劈到面门!
来不及躲了——
“铛!”
另一柄横刀架住那刀,持刀的手稳如磐石。羽商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此刻冷若冰霜,手腕发力震开敌人,反手一刀刺入对方咽喉,动作干净得残忍。
“发什么呆?”他一把将青珞拽到身后,扇子早已不知丢到哪去,手中横刀滴着血,“苏文镜那老狐狸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——”
“他一定在闸口附近。”羽商语速极快,眼睛扫过混乱战场,“里应外合,开闸放人——这种脏活儿,他得亲眼看着才放心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闸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。
那声音低沉,却穿透所有厮杀声,钻进每个人耳膜。正在厮杀的白氏叛军听到这声音,动作齐齐一顿,然后——开始后撤。
不是溃退,是有序的后撤。
赤炎正要率人追击,羽商却厉喝:“别追!是调虎离山!”
晚了。
几乎在同时,关隘东侧、南侧、北侧同时传来爆炸声!伴随着守军凄厉的惨叫——
“他们在炸墙!”
“东面塌了!”
“蚀妖!蚀妖涌进来了!”
青珞终于看懂了这盘棋。
白氏的叛变从来不是要占领赤脊关——他们是要打开这道屏障,把外面那些游荡的、被幽昙驱赶过来的蚀妖潮,放进来。
用这座关隘,用关隘里上万守军和囤积的粮草军械,用整个西线的战局,做一场血祭。
“去找苏文镜。”羽商抹了把脸上的血,眼神冷得像淬毒的刀,“我去堵东面的缺口。青岚去了南面。赤炎,这里交给你——”
“不必找了。”
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火光与烟尘中,苏文镜缓缓走来。他仍穿着宴上那身月白长衫,纤尘不染,手里甚至还端着半杯未饮尽的竹叶青。在他身后,八名气息沉厚的老者无声而立,每人袖口都绣着一朵小小的、盛放的白昙花。
幽昙的标志。
赤炎盯着他,盯着这个半个时辰前还在自己面前哭诉忏悔的老人,一字字问:“为什么?”
苏文镜笑了。那笑里没有得意,没有猖狂,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疲惫。
“赤炎贤侄,你父亲当年也问过这个问题。”他抿了口酒,“我告诉他:因为这世道,总要有人来重新洗牌。守垣司守了九域三百年,守出了什么?门阀倾轧,龙脉淤塞,蚀妖横行——苍溟做不到的事,幽昙大人做得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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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你就投靠那个疯子?”赤炎刀尖在颤,“所以他许了你什么?事成之后,云泽白氏裂土封王?”
“王?”苏文镜摇头,像在惋惜晚辈的天真,“我要的从来不是王爵。我要的,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九域——没有蚀,没有争斗,没有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‘守护者’。为此,死些人算什么?赤脊关算什么?哪怕九域死一半人,剩下一半活在净土里,也值了。”
他抬眼,望向远处不断涌入的蚀妖潮,眼神近乎狂热:“看,它们在净化。净化这污浊的世间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