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 琉璃陈利害

她能感到苍溟投来的复杂目光——有关切,有鼓励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她能感到旁边赤炎绷紧的身体,似乎随时准备在她无法应对时开口。她能感到青岚温和而坚定的注视,羽商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打量,甚至能感到墨尘那边传来的、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感应——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某件小法器,在她情绪波动时产生的共鸣。

她吸了口气,很慢,很深。

袖中的玉璜传来温润的触感,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:墟谷村祭坛上古老的壁画,皓玄那超然物外却隐含悲悯的眼神,禁地中龙脉淤塞带来的死寂与扭曲,战场上蚀妖的嘶吼与士兵的惨叫,还有……最后时刻,幽昙那双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与疯狂、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疲惫与绝望的眼睛。

她抬起头,迎向重岳,迎向殿内所有或期待、或质疑、或冷漠的目光。

“我没有诸位大人经天纬地的韬略,也不懂治国安邦的大道理。”她开口,声音起初有些干涩,但很快平稳下来,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,“我只是一个……偶然来到这里的异乡人,见过一些事情,听过一些故事,失去过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

提到“失去”时,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赤炎搁在膝上的拳头猛地握紧。

“在墟谷村的祭坛壁画上,我看到了第一次‘蚀’的降临。那不是天灾。”青珞的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殿堂的石壁,看到了古老的过去,“是贪婪,是背叛,是对天地平衡的强行篡夺,最终引来了无法控制的扭曲与反噬。蚀的源头,是怨,是恨,是生灵的苦痛与绝望,是龙脉被强行撕裂、阻塞后滋生的……‘病’。”

“幽昙,”她念出这个名字,殿内气氛骤然一紧,“他想做的,不是简单地毁灭。他在古祭坛取走的,是当年初代守护者封印蚀之源头时,留下的最后一道‘锁’的信息。他想做的,是打破那道封印,不是释放,而是……掌控。他想用那被封印了千万年的、最原始也最扭曲的蚀之本源,冲刷整个九域,重塑规则,建立一个……他理想中‘绝对秩序’或‘彻底净化’的世界。”

“荒谬!”有人低呼。

“狂妄至极!”

青珞没有理会这些低语,继续道:“我见过被那种力量侵蚀的地方。那不是简单的死亡,是存在本身被扭曲、被抹去色彩、被剥夺意义。草木会变成蠕动的黑影,流水会发出无声的哀嚎,生灵会变成只剩下吞噬本能的怪物。那样的‘净化’,那样的‘秩序’,真的是诸位想要的未来吗?”

她看向主和派的白水阁主等人,目光澄澈而直接:“谈判,需要双方有共同的底线,有妥协的空间。敢问白阁主,在幽昙的棋局里,您,您的家族,您的基业,乃至九域芸芸众生,是能够坐下来谈的‘对手’,还是……亟待被‘净化’的‘杂质’?”

白水阁主脸色变了变,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来。

“至于主战,”青珞又看向镇北侯等将领,语气沉重,“侯爷说,麾下儿郎血染疆场。我信。我在西境见过堆积如山的士兵遗体,在北境见过被蚀妖肆虐后十室九空的村庄,在东境见过瘟疫蔓延时百姓眼中熄灭的光。每一份战报上的数字,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,一个个破碎的家庭。”

镇北侯的怒容僵了僵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痛楚。

“这仗,必须打。”青珞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,带着一股从胸腔里迸发出的力量,“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。幽昙不会给我们苟延残喘的时间,他的计划一旦成功,我们连‘苟且’的机会都不会有。现在每一分牺牲,都是在为九域,为我们的子孙后代,争一个还能看见太阳、看见青山绿水的未来!”

“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苍溟,扫过重岳,扫过在座每一张或苍老、或疲惫、或桀骜的脸,“如果仅仅是这样打下去,我们还是会输。不是输在战场上,而是输在人心上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物,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
那是一小块焦黑的、似乎是什么法器残片的金属,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灵力纹路,只是早已黯淡破损。这是墨尘在战后,从那片核心战场废墟中,一寸寸翻找出来的,属于某位战死同僚的最后痕迹。

“这是守垣司执事,林江的法器残片。”青珞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他才二十四岁,来自南境一个小村庄,家里有年迈的父母,和一个等他回去成亲的姑娘。他死在三天前的突围战里,为了给同伴争取三息的时间启动传送符阵。尸骨无存,只找到这个。”

殿内落针可闻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
“我提他,不是要诉苦,也不是要指责谁。”青珞指尖抚过那冰冷的残片,“我只是想问,我们在这里争论是该战死沙场,还是该苟且议和的时候,有没有人问过,那些正在死去,和即将死去的‘林江’们,他们为什么而战?又凭什么,要让他们承受这一切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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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起头,眼中已有泪光,却倔强地没有落下。

“因为我们在内斗!因为我们在算计!因为有人想保存实力,有人想火中取栗,有人觉得别人的牺牲是换取自己利益的筹码!”她的声音微微提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蚀因人心的裂痕而生,因龙脉的阻塞而盛。如今大敌当前,若我们自己先四分五裂,互相猜忌,甚至盘算着在同伴的尸体上捞取好处……那我们根本不用等幽昙动手,我们自己就会变成滋养蚀的、最大的那处‘淤塞’!”

这番话,掷地有声,像一记耳光,扇在了不少人脸上。有人面露惭色,有人眼神闪烁,有人则阴沉了脸色。

“琉璃姑娘此言,是否太过危言耸听?”一位世家长老慢悠悠道,“我等聚在此处,不正是为了商讨对策,避免内耗么?”

“是吗?”青珞看向他,目光清澈得让那长老有些不适,“那为何整整两日,我听到的多是推诿责任、划分利益、试探底线?听到的是‘我部损失惨重,无力支援’,是‘此地乃我家传统势力范围,不容他人染指’,是‘战后资源分配需先定章程’?”

她逐一看向那些说过类似话语的人,被看到者或移开目光,或面色不豫。

“我不是说这些考虑不重要。战后重建,资源分配,权力平衡,都重要。”青珞放缓了语气,却更显沉重,“但这些,应该建立在‘我们还有战后’的前提下!幽昙要掘的是九域的根!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