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主,
“赵主任,我记得你小时候总跟着你妈来这茶馆喝茶,那时候你才到我腰这么高,抱着个粗陶碗喝得满脸都是茶渍,还哭着闹着要吃我带的糖糕。”张大夫的声音里带着点调侃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怎么,现在长大了,当了个小主任,就忘了这茶馆的情分了?忘了你妈当年没钱看病,是宗老板的外婆垫的医药费?”
赵主任的脸一下子红了,像被人当众揭了短,耳朵尖都烧了起来。“张大夫,我……我也是按规定办事。”他的声音弱了下去,没了刚才的嚣张,眼神躲闪着,不敢看张大夫的眼睛。
“规定?规定也得讲人情吧?”张大夫把藤条篮放在桌上,里面的西红柿滚了出来,在桌上转了个圈,“这茶馆是百福巷的魂,拆了它,百福巷就不是百福巷了。你要是敢拆,我就去区里找你爸评理,你爸当年可是这茶馆的常客,最喜欢喝宗老板泡的普洱,还说这茶馆是他的半个家。”
赵主任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,像被扎破的气球。他爸是区里的退休老干部,最看重人情世故,要是知道他强拆茶馆,肯定饶不了他,说不定还会把他的工作给撸了。“张大夫,我……我再和开发商商量商量。”他拿起公文包,狼狈地往门口走,脚步都有些踉跄,“宗老板,你也再考虑考虑,有什么条件可以提,咱们好商量。”
看着赵主任的车消失在巷口,茶馆里的人都松了口气,下棋的老人重新摆起了棋子,学生们也敢从角落里走出来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事。李伯把醒木往桌上一拍,“好!张大夫这几句话,比我的醒木还管用!”
张大夫笑了笑,拿起桌上的粗陶碗,给自己倒了碗茶,茶汤醇厚,入口回甘。“我也就是碰上个巧,知道他爸的脾气。不过这拆迁的事,估计没这么容易完,开发商肯定还会来闹,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。”他喝了口茶,眉头突然皱了起来,“对了,我刚才在巷口看到几个陌生的人,鬼鬼祟祟地盯着茶馆,像是开发商派来的,你们最近多注意点。”
宗政?点了点头,心里泛起一丝不安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巷口晨雾散尽的方向,阳光已经把青石板路晒得发亮,远处传来卖早点的王婶的吆喝声,还有自行车铃铛的“叮铃”声,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,可平静之下,却像是藏着汹涌的暗流。“不管他们来多少次,这茶馆我都不会搬。”她的眼神很坚定,像淬了火的钢,“这是我外婆的心血,也是百福巷老人们的念想,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。”
中午的时候,茶馆里的人渐渐少了,老主顾们都回家吃饭了,只剩下几个学生还在角落里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“沙沙”地响。宗政?坐在柜台后,翻看着账本,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,是二十年来茶馆的收支明细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是外婆传下来的习惯。突然,她的手指顿了一下,在一页记着“茶根醒木,成本5元”的字迹旁,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,因为年代久远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她凑近了看,才认出是外婆的字迹:“茶根里藏着老周的情,别让孩子知道。”
宗政?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她想起老周早上空荡荡的左臂,想起李伯说过老周替李建军顶罪的事,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?她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个旧木盒,盒子是紫檀木的,表面已经包浆,带着温润的光泽。里面装着外婆留下的东西——几张老照片,照片里的外婆穿着旗袍,笑得温婉,一枚铜制的顶针,上面还残留着丝线的痕迹,还有个用蓝布包着的小本子。
她打开小本子,里面是外婆的日记,字迹娟秀,记着茶馆里的日常琐事,“今日李伯来喝茶,说儿子最近学业进步,很是开心”“王婶送了把青菜,炒了吃很香甜”……翻到最后几页,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纸条,是张欠条,上面写着:“今借到宗秀莲(宗政?外婆)5000元,用于母亲手术费,借款人:周大海(老周的本名),2019年3月15日。”
原来当年老周母亲做手术的钱,是外婆借给他的。宗政?的眼眶有点发热,泪水在里面打转。她想起外婆生前总说“茶根虽苦,泡透了就甜了”,原来外婆早就知道老周的难处,却从来没说过,甚至还帮他瞒着所有人。可老周的左臂是怎么没的?和当年那伙人有关吗?一连串的疑问在她心里冒了出来。
“宗老板,忙着呢?”
门口传来脚步声,是刚送完货的快递员小马,穿着橙色的工作服,额头上渗着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下巴尖聚成一滴,砸在青石板上。他手里拿着个包裹,外面裹着一层防水袋,上面沾着点泥点,递给宗政?,“这是你的快递,从外地寄来的,寄件人叫……林小满?我看地址写的是百福巷茶馆,应该是你的没错。”
宗政?接过包裹,指尖触到防水袋的凉意,心里有点疑惑——她不认识叫林小满的人。包裹不算重,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东西。她拆开防水袋,里面是用牛皮纸包着的物件,上面贴着张邮票,盖着外地的邮戳,日期是半个月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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撕开牛皮纸,里面是本线装的小册子,封面是用粗布做的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茶根故事集”,字迹娟秀又带着点韧劲。翻开第一页,里面夹着张黑白照片——是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,梳着两条麻花辫,手里拿着个旧收音机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照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:“宗老板,我是林小满,公冶龢的朋友。去年在废品站看到你茶馆的茶根醒木,觉得很有缘分,就想着把我太奶奶的茶根故事写下来,寄给你。太奶奶说,茶根里藏着人的情分,就像你茶馆里的醒木一样,泡得越久,情分越浓。”
公冶龢?宗政?愣了一下,这个名字有点耳熟,好像是外婆生前提起过的一个老茶客,听说后来去了外地,再也没回来。她继续翻看着小册子,里面用钢笔写满了字,记着林小满太奶奶的故事:
“太奶奶年轻时在江南的一家茶馆当伙计,茶馆叫‘忘忧茶社’,老板是个和蔼的老太太。那时候,常来个穿长衫的先生,戴副圆框眼镜,手里总拿着本书,每次来都点壶老普洱,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先生话不多,却总爱和太奶奶聊天,聊茶叶的好坏,聊巷子里的趣事,聊远方的风景。
后来,先生和太奶奶慢慢熟了,他告诉太奶奶,他叫沈砚之,是个教书先生,因为战乱才来到这里。他每次喝普洱,都会把茶根攒起来,放在一个小铁盒里,说要等攒够了,压成一块醒木,等和太奶奶结婚那天,用它说一段《茶缘》。
太奶奶听了,脸一下子红了,像茶馆里泡开的红茶。从那以后,太奶奶每天都会特意给先生留一壶最酽的普洱,看着他把茶根小心翼翼地收好。可没过多久,战乱越来越厉害,沈先生说要去前线参军,保家卫国,等战争结束了,就回来和太奶奶结婚,用攒好的茶根做醒木。
太奶奶把自己攒了很久的私房钱都给了先生,还连夜给他缝了件棉衣。先生走的那天,天很冷,飘着雪,太奶奶送他到巷口,先生抱着她说:‘等我回来,一定用茶根醒木给你说最动听的故事。’
可太奶奶等啊等,等了一年又一年,却再也没等到沈先生回来。后来,她从别人口中得知,沈先生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,连尸骨都没找到。太奶奶把那个装着茶根的铁盒藏了起来,每天泡一壶普洱,就像沈先生还在身边一样。直到去世前,她还摸着那些茶根说:‘茶根泡了这么多年,先生也该回来了。’”
宗政?合上书,眼眶已经湿润了。原来这世上,有这么多人和她一样,把情分藏在茶根里,藏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里。这些茶根,就像一个个时光的容器,装着人们的思念、遗憾和等待。
“宗老板,我能借你的茶馆用用吗?”
门口传来个怯生生的声音,是个穿校服的女孩,背着个粉色的书包,书包上挂着个毛绒兔子挂件,手里拿着个画板,画板上还夹着几张画纸,上面画的都是百福巷的风景。她叫丫丫,是附近小学的学生,每天放学都会来茶馆门口画画,画巷子里的青石板路,画茶馆的木门,画墙上的茶根醒木,有时候还会画正在喝茶的老主顾。